我提着一只空碗,回到家里。
一路上,我的脚步轻快无比,遇到村里的村民对我说话,我虽然习惯性低着头,不答话,但表情已然不像平时那么木讷。我觉得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秘密,并且为这个秘密而暗自兴奋。
每个人在同年或者少年时期,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我小时候,和邻居小伙伴一起,在村后的树林里挖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地洞,又在上面盖上落叶,伪装起来。
然后又集资买了一个小木箱子和一把锁,把我们的小玩具全部放进去,锁起来。
我们把木箱子放到地洞里,我们两个每人一把钥匙。
这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件比较无聊的事情,因为这秘密太过简陋。
但我却不那么认为,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我们的那只木箱子,睡觉之前和吃饭之时都在想。
那种快乐,就像是成年人在那里埋了一箱金子一样的心情。
我每天都会去看一眼,小心翼翼的拿钥匙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玩具都还在,心中便会雀跃无比。
我喜欢拿钥匙打开锁时,发出的“咔”的一声轻响,因为似乎这一声轻响,才让我自己确认,我是现实存在的,我和其他人一样,也有着自己独有的东西。
我并不是完全寄人篱下的。
但好景不长,后来村后的树林被伐掉,那个地洞也被伐木人找了出来。
刚开始看到那个箱子,伐木人一脸惊异,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找到了什么珍贵财宝。
但等他暴力地砸开箱子之后,发现箱子里只是一些磨的很圆的鹅卵石,木陀螺,铁汁凝固后,打磨成的飞刀……
总之都是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伐木人从期待到失落,简单粗暴的心情落差下,爆一句粗口,然后随手把箱子扔到了一边。
小箱子盖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就那样孤零零地被扔在地上。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仿佛在滴血。
粗暴的伐木人认为他只是扔了一个箱子,我却认为,他扔掉的不止是那么多。
我说不上来,总之心情很差。
当时我一言不发,冲过去,把箱子抱在怀里,把那一个个小玩具捡起来,重新收进箱子里。
但只收了一半,我的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巴掌,耳朵轰鸣的响着。
我愣在原地。
伐木人怒骂道:“哪里来的小孩子,不长眼!这树倒下来砸死了算谁的?”
接着,我的箱子掉在地上,被伐木人一脚踩碎。我被人提着,双脚离地,提出了树林。
那一刻我的心情难受至极,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说句绝大多数人都不理解的话,那一个装满玩具的小箱子,像我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它被无情毁坏的一瞬间,我好像又重新变回了孤儿。
但我第一个想的,还是那个和我合资的邻居小伙伴。我认为,他心中一定也很难受。
我脸上还挂着红彤彤的巴掌印,就连忙出发去找他。
在找他的路上,我心里还想,我们的秘密被毁掉了,他一定很伤心,我一定要好好安慰他,叫他不要伤心。
我去了小伙伴的家里。
小伙伴正躺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好像想让父母给他去集镇上买一匹木马。
我又在一旁唯唯诺诺的站了许久,才小声说道:“我们的箱子被伐木人破坏掉了。”
小伙伴诧异地看向我,随后满不在乎地说:“随便吧,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
我心中一时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伤。
庆幸的是我不用安慰他,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受影响。悲伤的是,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回到家里。
有人告诉我养父母,刚才我挨了打。
我养父大怒,顿时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伐木人要是敢打我,他就让伐木人吃不了兜着走!
我回到家里,脸上的巴掌印仍然红彤彤的。
我的养父提高嗓门问我:“李旺!有人打你吗?”
我冷不丁被他的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而看了一周,又习惯性地低下头,没有立即吭声。
我已经有了经验,我知道,我的养父为了自己的面子,会做出什么。
我的养父面色不善,语气有点不耐烦,道:“李旺,问你话呢,说啊。你要是挨了打就说,我替你出气。”
一瞬间,我的委屈在我的心里燃烧起来,以我浑身的力气为燃料。
我颤抖道:“没……没有。”
我的养父很满意的咧嘴一笑,向周围人说道:“你们看,哪有你们说的事?他没有挨打嘛。”
我脸上的伤痕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有邻居说:“李老大,你瞎了吗?你儿子脸上这么大的印子,你是看不见不成?”
我为了照顾我养父的面子,连忙解释:“这是我自己摔得……”
养父洋洋得意,摊手道:“看到了吧,他自己摔的。”
没错,他就是这样,自己懦弱不敢和人发生争执,就以这样的方式,将问题掩饰过去。
我把所有的委屈全部藏进心里,强颜欢笑照顾他的面子,这也是他对我长期培训的结果。
这个时候,我的养母也一直藏在屋子里,低头做活,没有敢出门发言。
说了那么多,从自己的小秘密说到我养父的精神胜利法,我无非就是想表达一下,我遇到婵娟姐弟开心的心情。
话说回来。
我提着空碗回到家。
我养母随口问我一句:“饭送到啦?”
我摇头,低声道:“没有。”
我养母瞥了一眼空碗,道:“没有?那饭去哪了?”
我拿出回来路上想好的说辞,道:“饭掉河里了。”
我以为我的养母会勃然大怒,又或者会抹着眼泪骂我没用,但让我出乎意料。
她居然笑逐颜开,扒拉了一下我的脑袋,道:“喂完鱼,鱼还顺便帮你把碗洗干净了,是吧?”
我不禁怔然,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发出这种类似于母亲的温柔。
这种温柔,不正是我毕生期待的东西吗?
我鼻头一酸,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养母又下了一碗面,我给田里的养父送了过去。在经过那个断桥的时候,我想起来桥下的东西,心情便雀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