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邻居从城里回来,带回了几张通缉令,说是全城贴的都是。通缉令上画着的,是一对相貌相似的男女,十三四岁左右,长得十分俊美。
他们的罪名是杀人。
他们的赏金是:
提供线索,一万金赏;当场格杀,五万金赏;活捉见官,十万金赏。胆敢窝藏者,诛九族、周遭百户连坐!
我虽然患有颠病,但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我知道,集镇上刚出锅的的大肉包子,一个要四文钱;
铁匠重铸一把锄头,要收三文钱的手工费;
菜场,为了几文钱,村民之间可以砍价砍得唾沫星子横飞。
而我活那么大,只是见过铜钱,甚至连银子都没见过两回,更别说金子。
听教书先生说过,一两银子可以抵一千文铜钱,而一两金子,可以抵得上十两银子。
通缉令上说的“一万金”、“十万金”赏,我着实想象不出那将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我也听教书先生说过“诛九族、连坐百户”,是何等严酷的刑罚。
我陷入了沉思,心想只要是个正常人,遇到这对男女,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交给官府吧。
画上的男女,正是藏在桥下的婵娟和离迹!
邻居和我的养父养母在路口热切讨论着,说谁要是逮到这两个人,得到的赏金十辈子都花不完。
我转身走回家里,躺在床上。
我没有第一时间为婵娟和离迹感到担心,反而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想到,‘猪一头撞进狗嘴里’的画面。
——这也是我颠病的一个体现,总是集中不起注意力去想正事,反而总是忍不住想一些无关紧要、滑稽至极的画面。
晚饭已过,天也黑了。
院子里传来锁门的声音,夹带着我养父母的议论:
“张老三说,这一对男女就逃到了咱们这一带,明天他们都要出去找呢。”
“啧啧,那要是找到了,真是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哪。”
“看这画上,这对男女的年纪还不大嘛。”
“嗯,看着像十来岁的孩子,长得还挺周正。”
“明天村正纠集人去周遭排查,我去和他们一起,找到了就送官府,能分点赏金就行。”
……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恐惧。
怎么办?
我第二次送饭回来的时候,已经和婵娟约好,以后有机会,就会给他们送饭过去。他们姐弟一时不会离开桥洞。
村民对村子周围的情况熟悉无比,哪里能藏人,哪里不能藏,他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到了明天,婵娟和离迹怕是万万都逃不掉的。
我走到床下,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白天婵娟给我的那支珠钗。
我轻轻抚摸着珠钗,手上仿佛又有了,白天与婵娟肌肤相触时候的感觉。
我脸又红了。
月上中天。
我确认养父母都睡着的情况下,便独自翻墙出去,向断桥处匆忙走过去。
婵娟和离迹像是我更小的时候,藏在木箱子里的玩具,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秘密。
这个秘密独属于我,我也独属于这个秘密。
我想,我已经失去过它们一次,绝不想失去第二次。
现在再回想,我当时还真的挺可笑的。
因为虽然我的世界被毁灭过一次,但我却还依然单纯的像张白纸,依然凭靠善良的本能在行事。
我就着月光,一路狂奔过去。临走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忘了揣上两个馒头。
野草幽深,虫鸣蝉叫。
清凉的夜风吹散白日里太阳的余威,十一岁的我奔跑在茫茫黑夜里,却没有怎么害怕。
以往的我,若是在天这么黑的情况下,再独自外出,脑子里一定不可抑制地想起老鬼和人贩子,自己也会被吓得肝胆欲裂。
但那天,我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婵娟和离迹,心里一丝害怕都没有。
虽然只是白天见了一面,我却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两姐弟,他们虽然外表邋遢,但怎么看怎么好看?
他们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我家以前养的一只十分听话的小狗,皮毛顺滑,十分乖巧,跑起来小尾巴一圈一圈地摇,还会叼着我的书袋子和我一起上学堂。
那时,我的性格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孤僻,在学堂里和其他小伙伴还算能玩到一起,下了学堂之后,经常在外面疯跑疯玩。
我家的的那只小狗,便会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把书袋子丢给它,它就会叼着,先把我的书袋子送回家,然后找出来,兴高采烈地跟在我的身后,和我们一起玩耍到天黑。
在失去它之前,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它,认为它的存在,只是我生命中的常态,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最普遍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我又玩耍到天黑,背着书袋子回到家里,我看到它的皮被挂在墙上。
也是如今天一样的月光,我呆呆的站在狗皮面前,狗皮的最底端,垂坠着一颗硕大的血珠,是妖异的鲜红色。
屋里,我的养父和村里其他几个村汉,在喝酒行酒令。我的养母和几个村妇在偏屋里,发出像老母鸡一样尖锐的笑声。
听他们的言语我知道,是因为我的养父,白天和别人打赌输了,回来就把狗杀掉来下酒。
我一言不发,独自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掉了几颗硕大的泪珠。
第二天起床,我照常生活,绝口没提昨天小狗的事情。
但是,从那天开始,我再看到养父那满口的大黄牙,和我的养父母脸上那奸诈残暴的笑容,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我少了一个伙伴。
并且和养父母的距离更远了许多,从那以后,我更孤僻更沉默了。
甚至我第一次产生了,‘不如连我也一起杀了,算是偿还他们养我的恩情,这样大家两清,我也不用再受这种折磨’的想法。
当然,这沉重的想法被我死死压在心底,再一次成为我魔种的养料。
回想我的童年,我似乎一直都在试图治愈自己,而且用的是那种很孤独的,像不会说话的小野兽一般,舔舐伤口的治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