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玩具箱，到小狗，再到婵娟姐弟，都是我找来治愈自己的灵药。
只是玩具箱和小狗都不小心被这个世界转化为了毒药，非但没有治愈我，还深深地伤害了我。我依旧孜孜不倦，想要救助婵娟姐弟。
与其说我这是善心，倒不如说这是我趋吉避凶的天性，也是我对曾经遗憾的弥补。
我一路跑到断桥。
桥洞里潮湿寒凉，虽是夏日，婵娟姐弟依旧被冻得紧紧依靠在一起，两个小小的身体，恨不得钻进草束里。
看到我的到来，婵娟的眼睛一亮，脸上又先带起了笑容。
“你怎么来啦？”婵娟说。
我一半身子在月光里，勉强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嗫嚅道：“……嗯，嗯。”
婵娟走过来，拉着我和他们坐在一起。
离迹面无表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我。
我把两个刚蒸熟不久的馒头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婵娟。
我的脸依旧通红，浑身都在颤抖，心中却有着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
就好像婵娟姐弟是两只极可爱的小兽，他们有着小小的虎牙，有着顺滑的皮毛，会冲我撒娇，同我玩耍。
总之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和我养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界，满身的不自在。但和婵娟姐弟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无比轻松惬意。
在那个瞬间，我甚至在想，不如我随着婵娟姐弟一起去流浪，好过我在家里煎熬似的活着。
只是这个想法一出来，我就被我自己吓了一跳。
未生而养，断头可还！
我的养父母给我饭吃，不让我饿死。给我衣服穿，不让我冻死。对我的恩情是只有断头可还的。
为什么我还会产生抛弃他们的想法？
婵娟欣喜的接过馒头，分给离迹一个较大的，然后一边吃，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玉手环，递给我。
“算我们买的。”婵娟的一口小银牙在馒头上留下一个漂亮的缺口，小腮帮鼓鼓的，把玉手环捂到我手里。
我却没有立时接过，因为我的心里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我还在想我为什么会产生抛弃父母的想法，这个想法我不应该产生的。
这不但违背了我所接受的儒家孝义，还严重违背了我的养父母从小对我的殷殷期盼。
我是一个罪人，我应该当牛做马来赎罪！
我应该摒弃除了孝顺之外的所有品格和情绪！
我应该抛弃我的一切，尽我所有赡养我的养父母，哪怕消耗掉我所有的血肉灵魂，哪怕倾尽我的一切！
我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思想，应该安静地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应该自觉消融掉我自己的灵魂！
我的每一滴血髓，每一块血肉，都应该印上这个毒咒：
我若是背叛、抛弃我的养父母，我就应该灵魂腐臭，血肉生蛆，永世不得好死！
……
我的思想伴随着戾气愈演愈烈。
于是，在我十四岁那年，我的颠病第一次犯了。
可能很多人不相信，一个人纵然身体健康，浑身没有任何病变，但依旧会痛的浑身抽搐。
那是心灵郁结、扭曲，产生撕裂般的情绪，先传递到大脑，进而传递到全身的痛苦。
我的疯病从精神，具现到肉体上。灵魂像是沉沦到无边无际、满是蛆虫的粪坑。
那粪坑脏极、臭极，是由身世产生的自卑，沦为养老工具的不甘，不善于与世界沟通的恐惧，对亲生父母的愤恨，对自身懦弱的无能狂怒等情绪构成的。
按说颠病只有成年人会得，十四岁的小孩子又懂个什么？
可我偏偏就是得了，可能是因为我自幼孤僻，太喜欢胡思乱想的缘故。
我的意识似乎陷入了空白，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婵娟轻轻地推着我，语气充满了焦急和担忧：“喂，小哥，你怎么啦？”
离迹也罕见地凑过来，皱着眉头，伸手摸摸我的额头，然后又拿起我的手腕，给我把脉。
我发现我的浑身已经被汗湿透，脑袋也剧痛无比。
婵娟转头看向离迹，问道：“阿弟，他怎么了？”
离迹面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身上无伤无病。硬是心脉郁结，是为颠病。”
婵娟惊讶地合不拢嘴巴，良久才轻呼道：“怎么可能？他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患上颠病？”
也是哪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心理上往外而发的病变，叫做颠病。
毕竟心智还没有发展完全，这一阵病痛过去，我就把所谓疯病抛诸脑后。我偷偷看了二人一眼，不禁由衷的感叹，人与人的差距从古至今都是有的。
离迹和我一样的年纪，但居然可以像坐堂的老大夫一样，会把脉，会诊病。
又过了几息时间，婵娟反应过来，用手背给我擦了擦汗，然后突然把玉手环戴到我的手腕上。
她双手抓住我的手掌，笑道：“小哥，你戴这个手环真好看！”她试图安慰我。
她的笑语，和与我接触时的温度，居然让我有了类似于母亲的感觉。
我曾一度痴迷于这种感觉。
我仍旧没有说话，侧躺在稻草束上，只是看着她，由衷一笑。
婵娟看我笑了，细细的眉毛彻底舒展开，又回头看向离迹，眉头却突然又皱了起来。
“阿弟，快吃呀！”婵娟拿起馒头，递到离迹嘴边，离迹接过。
她就这样，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揪着离迹的袖子，笑吟吟的坐在我俩中间。
月光下，清冷的桥洞。我那时不知道的是，这一幕成为了我将来无法言说的痛！
我突然想起来我此来的目的，低声说道：“官……官府贴了通缉令，说要抓两个逃犯，是你们吗？”
气氛突然一滞。
婵娟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离迹眼眉低垂，吃着馒头。他长得好看，就连吃一块馒头，都显得极有风度。
我又说道：“明天村长会发动村子里的人，来找你们。”
婵娟轻声叹息，点头说道：“嗯……”
“阁下为何冒甘冒此等风险，前来助我？”离迹似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婵娟的话。
他说话时没有看我，语气又十分冷静，所以有种别样的威严。
我一怔，沉默了下去，呆呆的看着桥底上的青苔，青苔上有一只蜗牛倒挂着，它的身后有一道亮银色的黏液路径。
蜗牛吸在田螺里，鲫鱼便钻不进田螺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