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们无视了他的话,刀起刀落。
我家门前的路上,惨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直冲青天上的烈阳。一颗颗头颅掉落,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的,丑的,都是我认识的人,鲜血和尘土和成血泥。
我靠在墙上,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我经历过的生死,只是我的狗被杀而已。
我也听说过,菜市口有犯人被杀头的时候,围观的人中,会有人被吓晕,也会有人会恶心的几天吃不下饭。
在我有限的阅历中,对于死亡也十分恐惧。
我看到灶房里的菜刀的时候,会想到:我不慎摔倒,正好脖子掉在菜刀的刀刃上,那鲜血淋漓的场景。
看到河里幽深的水草的时候,想象过自己掉进河里,被水草缠住,活活溺死在河里的场景。
看到高头大马从村前驰过,也想象过我被马匹踩踏,马蹄在我的肚子上踩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洞的场景。
小孩子们从小就爱胡思乱想,但我和其他的小孩子可能有所不同,我甚至想象了我各种各样的死法,和死亡时的感觉。
我每想一次,都会把自己吓到,再看到菜刀、小河、马匹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敬而远之。
我虽然是罪人,可是我从来没有认罪伏法的念头,起码在十四岁之前,我对死亡还是极其恐惧的。
但此时此刻,看到死亡在我面前血淋淋的发生,我的心情居然没有太大起伏。
我很好奇我的这种心态,甚至就连婵娟都脸色发白,连离迹都面带愤怒。
我十分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邻居家的孩子哭喊着向我的方向跑来,但下一刻,一把沉重的刀将他斜斜劈成两半。
我的养父母哭喊着,拉着我,把我拉回到家里,自欺欺人似的闩上大门。
他们奢望闩上门就能够把所有罪恶闩到门外,保留小院子的最后宁静。
“咚!”
毫无疑问,门被一刀劈开,我的养母紧紧护着我,下一刻,她的后背被出一个二尺长的大口子。
这个大口子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将她的生机全部宣泄掉。她成了躺在我身边的尸体。
我的养父竟然瞬间眼红,“你们这群畜生,我跟你们拼了!”他抄起院子里的方桌,向官兵们冲去。
方桌被劈碎,我的养父胸前被劈出一道二尺长的口子。
两具尸体倒在我的两侧。
全沧老道发动了障眼法,一直站在一旁,没有任何动作。
他白色的眉毛抽动,嘴里还一直念叨着:“这红尘沾惹的不值啊,岂是三百年?老夫起码折寿五百年哪……”
其实我要是死在这一天,我余生肯定不会遭遇,那些足以毁掉我的伤痛。
但我想了想,我还是不后悔在这世上走了一遭,我起码知道我遭遇这一切的原因。
十四岁这年,我所遭遇的,不仅仅是养父母死在我面前的伤痛,而是他们在最危险的时候,居然一心都在保护我。
我心里已经麻木,即使再加上一层愧疚,也加深不到更深层的罪过。
虽然我的思想被我的养父母控制,但我依旧想过我的很多种人生,很多种未来,甚至很多种下场。
但我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我的养父母在最危急的关头,居然舍命保护我!
他们成了尸体,都还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到了后来,我才想通,在我第一天把婵娟姐弟藏在我的床底下的时候,我的养父母就已经知晓。
毕竟在成年人看来,小孩子做事情总是漏洞百出的。
那几天里,我的养母做饭的时候总是有剩余,且也没有再问我的那两件干净衣服去哪了。
他们其实也想包庇这两个和我一样年龄的孩子,就像十一年前在雪中把八个月的我捡回来一样。
为什么?
我向上苍发出这个绝望的疑问句。
我曾经恨我的养父母。
恨他们把我当成养老送终的工具;恨他们泯灭掉我的所有个性,把我培养成一个懦弱、孤僻、自卑、自弃、惶惶不可终日的垃圾;恨他们把我从正常人的的世界剥离出来,又将鲜血淋漓的我丢进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着透明的壁障,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
造成我一生不幸的种种原因,都是我的养父母赐给我的。
所以我恨他们,我甚至都已经将他们当做假想敌。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想过,我如果把命还给他们,是不是就还清了我这一生所背负的债务,洗清了我这一生的罪孽。
又或者说,事情按照所有人的意愿发展下去,我恭敬、沉默,事事都顺着他们,尽我一切给他们养老送终,让他们安享晚年。
等把他们送走了,我此生的任务也就完成,我的债务,我的罪孽便也都还清了。
剩下的生命,即使我风烛残年,也是我净赚来的,是全部属于我的,我便可以自由支配。
但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是属于小民的善良?
是他们其实心底一直是爱我的,在乎我的,只是不形于色?
还是说他们和孙先生一样,是极自私的人,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所谓的伟大?
得意洋洋的养父,多愁善感的养母,早已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刻板印象。
他们拿道德绑架我时候的样子,训练我成为成为养老工具时的样子,早已牢牢刻印在我的心里。
别闹了,让我自生自灭不好吗?
我的眼泪从眼眶无声滑落。
为什么就算死,也要给我添上新的债务,加重一层罪名,给我的心灵再次造成伤害?
一时间,我对我的养父母的愧疚,变成新的镣铐枷锁,又多锁了一层。
也使我心中负罪感成千上百倍的激增,这些负罪感,再次被转化成我魔种的养料,使我的魔性茁壮成长。
毫无疑问,我的颠病又犯了。
我躺在地上,搂着脑袋,用臂弯紧紧捂住眼睛,五脏六腑不要命一般地抽搐起来。
躺在我养父母的血泊里,我失去了意识。
……
等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出现在马车上。
命运痛打了我一顿,却也喂给我一颗小小的甜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婵娟那张心心念念想着的精致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