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沧老道站在院外,依旧苦着一张老脸,摇头数落自己:“没算清红尘恩怨,便贸然前来,实乃老道之责呀。”
其实这个时候,最有希望阻止这场悲剧的,就是全沧老道,但他没有出手。
修真界和凡人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全沧老道在修真界是可以排的上前十的人物。但由于世界规则压制,修真界的修士来到凡人界,修为实力会被压制在练气境的程度。
练气境是修仙的第一境,还处在凡人范畴。等到第二境筑基境,便不再属于凡人范畴了。
所以一来即使是全沧老道这般,在修真界能够呼风唤雨的存在,来到凡人界,也只有练气境大圆满的境界,没有干预现实走向的能力。
二来天下修士求的是问道长生,他们修仙一生,都力图摆脱因果。这等红尘恩怨对他们来说,就是封喉的毒药。
所以即使他有能力管,也不会轻易插手。
离迹和婵娟身上还穿着我的衣裳,这是能够证实我罪孽的不可磨灭的证据。
离迹突然动了,他脚步跨出,身子辗转腾挪,只听见“乒乓”两声,一个官兵痛嚎一声,已经被打倒在地。
这个官兵手里的刀,已经被他抓到了手里。
离迹腰刀在手,刀尖斜指地面,再次开口:“本宫再说一句,这里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本宫才会活着跟你去见梁帝。”
带头的官兵这才从离迹夺刀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下意识赞道:“好俊的功夫,殿下果真是无双的人物。怪不得陛下说殿下不死,他终究睡不安稳。”
带头的官兵倒也坦荡,顿了一下,又说道:“如此,下官便做一回主,这里的所有人,统统都没有见过殿下,如何?”
离迹松了一口气,深邃的眸子在我身上一扫而过。
婵娟脸上也满是恬淡,她外表柔弱,跟随离迹的脚步,却依旧充斥着坚定不移的气势。
离迹大步走到官兵冰冷的刀下。
官兵们看着婵娟姐弟的目光,像是看着一堆绝世珍宝。既小心翼翼的怕弄坏,又凶恶无比,像是恶狗护食。
我的养父母也被放下来。
周围的村民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心中想必都在想着赶紧送走这帮瘟神。
梁帝对离迹忌惮至极,又生性残暴。要是不出意外,和离迹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会被无情处死。
所以对村民们来说,离迹肯开口保下他们性命,他们也就相当于劫后余生。
我看着婵娟姐弟,看到婵娟对我微不可查地摇头,示意我不要动。
我心中充满绝望,我差点害死了全部村民,此事过后,我余生大概是要面对我的养父母和村民们无尽的指责。
而且我才十四岁,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失去过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了。
我除了是个罪人,我还是个废物,永远保护不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婵娟就连和我最后告别的眼神,都充满了恬淡和温暖。
就像我的小狗在被杀的一个时辰前,还很温柔的用粉色的舌头舔我的手掌心一样。
我的伤痛进一步累积,刻印之深,甚至已经击穿了我的骨头,使我十四岁皮囊下的肉体,烂成一坨。
我倾尽余生,都不可能治好这种伤痛,只能像挨了一锄头的野猫,静静等待着伤口溃脓,腐烂生蛆。
只是变故再次发生。
官兵们还没有押着自己的战利品启程,教书先生来了。
附近几个村子,只有一个学堂,教书先生也只有一位,姓孙。
孙先生四十来岁,长得清清瘦瘦,平常手不离卷,在十里八村,都是个十分受尊敬的人物。
曾经我一度十分敬佩他,因为他能认识那么多字,能把那么多晦涩难懂的书郎朗地念出来,还知道很多天下的知识。
我在学堂读过四年书,聆听了孙先生四年教诲。不得不说,读书是极有用的一件事情,能为人的一生都打下基础。
但我对他的敬佩截止于这一天。
孙先生一身长衫,负手站在路的中央,姿态宛如天神下凡,有着凛凛不可犯的威严。
官兵们皱眉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被他所吸引。
紧接着,孙先生张口大骂:
“尔等愚民,可知道现在姜国之外,赤地千里,尸横遍野,民十不存一,百姓易子相食?”
“尔等愚民,又可知道,尔等能够在此安居乐业,吃穿不愁,是大姜国减徭役、轻赋税所赐?”
“尔等愚民,生为姜人,全然只顾个人小利,而不管山河破碎,鼠目寸光至极!”
“尔等愚民,昔日受大姜之恩,未曾言谢!今日大姜蒙难,却力求撇清关系,忠义何在?”
“……”
孙先生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声色俱厉,目光所到之处,皆有浩然正气生出。
“大姜太子落难,尔等非但不拥不护,反倒视为瘟疫,唯恐避而不远,是为不义……”
孙先生平日里在村民们心中的积威甚重,但恐惧于‘抄家灭族’的威慑,村民们此刻进退两难,只得深深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官兵们脸色却越发阴沉,恐怖的杀意气场逐渐形成,沉重的氛围蔓延开来,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孙先生声嘶力竭的声音。
又骂了几句,孙先生的话锋却突然转到我的养父母身上。
“当今梁帝残暴无道,为灭姜国而连屠七城……李老大一家敢于冒险收留太子殿下,便是大忠大义……”
涉及到对梁帝不敬,带头的官兵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挥手,一个官兵已经三步上前,毫不拖泥带水,一刀将还在滔滔不绝的孙先生的头颅砍掉!
孙先生的鲜血,带着那肮脏的浩然之气,带着那令人痛恨的忠义之言,狠狠地飘洒出来。
为首的官兵脸上肌肉抽动,冷冷下令:“李家村村民包庇姜太子,以谋反罪论处,就地格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
他们实在想不通,这帮官兵已经都要走了,这波劫难眼看就要被化解掉,孙先生前来激情直言一番,他们便又要遭上杀身之祸。
离迹面色阴沉,盯着领头官兵道:“畜生,你敢?!”他的手腕被两个大汉抓着,却没有挣扎,只是盯着领头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