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养父露出标志性憨厚笑容,又说道:“我们一家三口都在这里了,你咋说就两个有?还有谁没有,你老给说说?”
老道似乎已经掐算好了,有仙缘的人就在我家屋子里,听我养父说我们一家三口都在这,他也是一怔。
老道面露疑惑之色,轻轻摇头,直言不讳道:“就你们三口,不应该啊……这二人气运如日月当空,当是双生龙凤!”
这话一出,我几乎站立不稳,脸上和身上的血液,一瞬间变得没有了温度,浑身如同坠进冰窖。
现场经过片刻的迟疑,村民们才联想到那通缉令上的姐弟,纷纷又惊又疑。
议论声逐渐变味,像棉花上的火势,轰然爆燃开来。
我的养母连忙摇手赔笑:“哪,哪有的事?”
老道低头掐掐手指,又笑眯眯道:“二位善人便不要诓骗老道了,那二位就在贵院。”
“这二人有通天仙缘,藏在这山野乡村,真如宝珠蒙尘。老道欲带这二人前往山门,修仙道、求长生,还请二位善人割爱。”
老道语气十分和善,我在一旁听着,却如同夜枭、野狼的嚎叫,刺耳至极。
我恨极了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道。
村民们开始起哄,嚷嚷着让我养父把那‘双生龙凤’叫出来看看。
我的养父母瞬间哭丧着脸,连连否认。
“现在天下谁不知道,有两个通缉逃犯也是双生姐弟,你老说他在我这里,我岂不是成了窝藏嫌犯的同犯了吗?”我的养父浑身颤抖,说道。
“官老爷们说得很清楚,胆敢窝藏这二人者,是要全家杀头的!你老别乱说哇……”
老道又一怔,张大嘴巴愕然道:“竟有此事?”
“是老道没有考虑到位,这下因果沾染大了,这红尘俗世,当真是麻烦……”老道又连忙掐指算了算,脸色忽然大变,自言自语道。
这老道道号全沧,是修真界天枢宗的当代掌教,此番下凡,目的就是寻找有资质的弟子。
全沧老道在修真界实力和威望都极高,此次掐算天机,竟在恰巧这个时间点,寻到婵娟和离迹的位置。
婵娟和离迹的修真资质极高,全沧老道一算出来,害怕被其他仙门捷足先登,没来得及算清婵娟姐弟背后沾惹的因果关系,便急匆匆地赶来,想要接婵娟姐弟回自家宗门。
他这个冒失的举动,不但为他自己埋下因果,还改变了整个修真界的局势。
窝藏犯人诛九族,没有人敢承担这样的后果。有村民已经慌不迭的,去找驻扎在村子里的官兵,报信儿去了。
不多时,披甲带刀的官兵急匆匆赶来,将我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官兵已经把我养父母摁了起来。
我养父母拼命挣扎,大声喊冤,却没有人理睬他们。
因为我年龄还小的缘故,他们却将我忽略。
为首的官兵拔出腰刀,声音像腰刀出鞘一样冷厉:“搜!”
全沧老道一张老脸更是愕然,一瞬间身上的仙风道骨,便去了大半。
“罪过,罪过,凡尘俗世,真乃仙者大忌。今日此事,老道最少折寿三百年……”全沧苦笑呢喃。
我打开双臂,挡住官兵,抬头看着他们,把一步不让的倔强,清晰地写在脸上。
一个官兵一脚把我踹进院子,我不顾疼痛,赶忙又站起来,便看到婵娟和离迹从我的屋里走出来。
为首的官兵惊喜喊道:“果然在这里!快抓起来!”
婵娟和离迹对他们来说,是胜过在战场上杀敌一万的军功,他们当然喜形于色。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也都爆发出惊恐的骚乱,他们纷纷哭泣哀嚎,忙不迭地咒骂我和我的养父母,力图和我们划清界限,想要摆脱被我们连坐的危机。
我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心中又泛起无限复杂的情绪。
“人赃俱获”,今天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我也曾经想过。
但现在事实就这样呈现在我面前,冰冷僵硬,纤毫毕现。
我的养父母和村民们会被官兵以窝藏罪处决吗?
婵娟和离迹会像我的小狗一样,被扒皮吃肉吗?
还是说官兵因为抓到犯人,心情高兴之下,放过了村民和我的养父母。但婵娟姐弟终究是没救了。
这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私自收留婵娟姐弟而起。
我目光呆滞,站在烈阳下。
耳边嘈杂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全世界好像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满目都充斥着炫目的白光。
软泥从脚趾缝里被挤出来,挤成弯弯曲曲的细条。我脑子无端出现这副画面。
离迹站在院子里,瘦小的身子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婵娟站在他的身边,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袖子,也是面无所惧。
来自皇家的姐弟二人,身上一直有着干净而凛冽的气度。
“活的姜太子,比死的姜太子值钱,对吗?”离迹冷淡问道。
带头的军官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见过殿下,下官有礼。殿下所言甚是。”
“我跟你们走,你们不得牵连这里的所有人,能做到吗?”离迹声音依旧平淡。
带头的军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目光四处打量,最后在我的养父母身上多停留下。
他指着他们说道:“其他人下官可以视而不见,但这一对刁民,胆敢窝藏,下官必须带走。”
“想必殿下也知道,现在姜国已经纳入梁国的版图,当今大梁陛下可是动辄屠城的主,下官可万万不敢在陛下眼睛里揉沙子。”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句话,更是求饶哀嚎不已。
面对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说自己是被遭受了无妄之灾,说是我们一家三口私自窝藏罪犯。
他们为了保命,狠毒的咒骂我们一家三口,有的甚至出言诬陷,说我们早就有谋反之心。
我的养父母也一直在挣扎着喊冤,辩解说这一对罪犯是偷偷闯进我家里的,他们根本不知情。
我恍惚间听到这些话,心中又坠入了悔恨的深渊。
是的,这本来就和他们没关系,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我。
我果真是这世上最恶毒的罪犯,我卑劣无耻,用无辜的生命来饲养自己腐烂发臭的善心。
最该被砍头的是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