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配合她演戏,及时出手拦她,她便请来了很多人,问我到底是不是长大了就想将他们抛弃,不孝顺她?
她还将她的娘家兄弟喊过来,说要与我断绝母子关系,让我出去自生自灭。那些类似于“辛苦把你养大”,“你恩将仇报”之类的话,被他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当时九岁,他们就已经为我塑造成一个有着滔天罪人的形象,为的就是用道德,在我的心室壁上刺上刺青,妄图让我永生沦为他们的奴隶。
道德是把钝刀,杀死一个人的过程是缓慢而又痛苦的,给人的绝望,是快刀的千倍万倍。
我的养父从屋里走出来,唾出一口痰,大大咧咧道:“李旺,你又在惹你娘生气了。你个不孝子!”
“我把话给你挑明了,这些年我存了点钱,刚好够你娶媳妇用,你要是好好孝顺我和你娘,我就给你娶一房媳妇。”
“你要是还这样忤逆我和你娘,你屁都捞不着!整天不想想我们养你是干什么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绑架犯在向肉票家属勒索。
他们可能是世界上最缺乏安全感的一对夫妻,以为要靠道德的绑架和钱财的引诱,才能牢牢拴住我这个他们后半生的倚靠。
我想了想,找到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原因。
他们对十四岁的我,说这么重的话,仅仅是因为我不想换衣服而已。不解决这个事情,他们会对我一直纠缠下去。
我的养父已经把绳子抢了过来。
我知道,我今天这衣服,是非换不可。因为再这样闹下去,他们会对我不依不饶,一直质询我到深夜都有可能。
我突然把衣服全脱下来,就那样赤裸着身子,只穿着小裤,把身上的衣服浸泡在水里,用力的揉搓起来。
我的养母突然破涕为笑,嗔怒一声道:“小兔崽子,一点也不害臊。当初抱你回来的时候,才萝卜大点儿,现在就长这么大了……”
我埋头洗衣服,低声回道:“热。”
我养父在一边说道:“对了,以后就要这样,我和你娘和你说什么,你照办就行……”
这一天我都提心吊胆,在吃饭的时候,我偷偷藏了点饭食,又偷偷地送到床底。
我也十分佩服婵娟和离迹的素养,他们坐在床下,一丝丝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终于,我们熬到了夜里。
姜国属于北方,阴天少,晴天多。
这晚又是大月当空。
我找到了我养父母卧室的视野盲区,偷偷爬上墙头,一转头,便惊呆了。
一支支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我的视野范围。
村子周围居然有人日夜巡守!
我顿时心如死灰,回到房间,钻到床下。
婵娟向我投了个问询的眼神。我摇头,用很小的声音道:“外面有很多人。”
婵娟皱起眉头,轻声叹气,她趴到我耳边,也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没关系,我们再等等。”
她的口中喷出温暖而又清新的香气,又让我的心跳加速。
离迹依旧正襟危坐,闭口不言。
我又看了一眼这两个我喜欢的人,就像睡前和我心爱的玩具告别一样。
才躺回床上,睁着眼睛。
我不敢睡去,因为我要给我的朋友充当斥候,我要时时刻刻观察情况,给他们寻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前半夜,我蹑手蹑脚的出去看了好几回,看到外面火把的红色轨迹,依旧在黑夜里织着网子。
后半夜,我终于支持不住,睡着了。
就这样过了三天,婵娟和离迹一直没有机会走掉。
期间我一直和我的养父母斗智斗勇,偷偷给婵娟姐弟送饭送水,固执的安慰他们,想让他们毫发无损的离开我家。
村子里的夜巡,是每家每户都有份的,在我养父母出去轮班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出来解决大小便。
我在夜里,独自坐在墙头上,看着外面明亮的火把将黑夜燃烧的扭曲。
那原本该温暖的光亮,组成冰冷的囚笼,不但把婵娟姐弟,也把我困在其中。
我的养父母,我名义上最亲近的人,正是组成这道囚笼的一份子。
我觉得,我的养父母和这世界上的道德、光明一起,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他们和孔夫子的孝义一样,成为了我的敌人。
而我这敌人,随时有权利收回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虽然我这一辈子的唯一任务,就是给他们养老送终,但那时我想,我可能对他们没有任何情感。
他们是那种虽然折磨我,我却依旧要微笑面对的敌人。
有时候我经常会想,若是那个时候有魔修,用邪法将我的意识抹灭,把我变成一个傀儡,我此后所受的痛苦会不会更少一点?
因为我一生的痛苦,都来源于我这不是很愉快的童年。
直到第四天,事情出现了变故。
这日午时,村口来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
这老道长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一来便吸引了全村人的注目。
小孩子们围着老道跑着转圈,大人们也都站在街头巷尾,交头接耳。
很多村民可能一生都没有出过镇子,见识极浅,对外来的人士保留着相当好奇的态度。
有时候来个走街窜户的货郎,有时候遇到骡马车队的行商,他们都会像猫一样,好奇地凑上去。
这老道在全村人的注目下,居然直直的向我家走来,我养父母迎出来,紧张地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我倚着门框,看着老道的白胡子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我又好奇于再这样热的天气里,这老道一身白色长袍,居然清清爽爽,没有丝毫热汗。
村民们围在我家门口,形成看热闹的包围圈,交头接耳,议论的声音像臭味一样氤氲蔓延。
老道面带微笑,声音极其洪亮,向着我家大门喊道:“老道有礼。恭喜主家,贵户出了两个仙缘通天之人。”
两个?
仙缘通天?
周围的村民爆出轻声的哄笑,对老道的话半是不相信,半是不理解。
我的心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这老道难道说的是婵娟和离迹?!
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我的养父咧嘴笑了,得意洋洋道:“你老人家说谁有仙缘?”
老道笑着打机锋道:“有仙缘之人,自然有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