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节度使请离迹宴饮。出于礼节,离迹带我赴宴。婵娟作为女眷,则留在节度使府里。
宴会之上,离迹坐在马节度使下首,面对扬州的权贵,从容不迫,谈笑有度。
我第一次吃到在街上看到、引得我口水直流的种种美食。第一次欣赏身段柔美、妆容精致的舞女跳舞。丝竹音乐声也不绝于耳。
那时候我以为,我沾着离迹的光,来到仙境走上了一遭。
我把被温暖干净灯光照亮的空气吸进鼻子,再吐出一口口浊气。
但渐渐的,我的呼吸逐渐开始急促起来,眼睛看东西也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脑仁似乎被一个手掌攥住,时紧时松。
我每在这“仙境”里待一刻,心中就如被泼了滚油一般痛苦。
我想到:
我以全村人的性命为路费,来到了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城市,来到了不可一世的节度使府。
我的颠症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拿我养父母的性命换来的。
我坐的柔软垫子是我养父母的头发织成的;我喝的果酒,是我养父母的血;我吃的美食,是我养父母的肉;我穿的华贵长袍,是我养父母的皮;这一个个舞地极美的女子,都是我养父母身上的虱子;我听到的悠扬乐声,都是我养父母临死时的惨叫。
我是个罪人,我是个只会寄人篱下的寄生虫,我一直靠消耗别人的财物、生命,以苟延残喘,我根本不配拥有这一切。
我甚至不配来到这个世上,我只配卧在茅坑里当一个蛆虫,只配永堕轮回炼狱。
明黄色的大殿里,珠光宝气的光芒映照下,满堂宾客的欢声笑语中,从清澈的酒水倒影中,我看到我的脸色发白,嘴唇青紫。
离迹正在上座和诸位权贵谈笑风声。
我一点吃食都进不去,满堂的乐声逐渐变得尖锐,我的眼睛也开始发花。
当我的头也开始痛起来的时候,我知道,我的颠病又要犯了。
我这杀千刀的颠病,纠缠了我一生,是万恶的根源。
我知道病根,知道病源,也知道治疗的方法。但我一生都没能将它治愈,即使我最后天下无敌。
“叮朗!”
我一个不慎,将面前的银制酒器扒到桌下,手捂着头,倒在地上,极力地压制着由于痛苦发出的呻吟声。
银器相击的声音,原本清脆悦耳,但在此情此景,和宴会之上的氛围便显得格格不入。
乐师被吓断了演奏,舞女也随之停舞。
我吸引到了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
权贵们十分热情地将离迹围在中间,对离迹说一些“久闻不如一见”的话。离迹也还以一些“久仰”之类的话。
一个权贵正一手拉着离迹的手,一手端着酒杯,诉说着曾经和姜国先帝的交情。
我打翻银器的第一个瞬间,离迹却突然甩开那个权贵的手,挤开众人,向我冲来。
他修长的手掌又压到我的肩膀上,一股温暖的内力渡到我的体内。
在全部人目光的注视下,离迹轻声在我耳边说道:“阿旺,不要多想。”
我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便已经安定很多,费力地睁开眼睛,我看到他那张几近完美的脸,思绪也被他从痛苦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看我好了一些,离迹立刻又向马节度使及各位权贵告罪,让侍女将我送回了房间。
我走之后,宴饮继续,似乎没有人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但离迹不知道的是,在第一时间来看我的时候,那个被他甩开手的权贵,正是主管扬州兵马的兵马司都尉。
他还不知道的是,这位兵马司都尉极其爱面子,被他当众失礼冒犯,这位扬州权贵脸色阴了一下。
我回到房间,睡在铺着柔软毯子的床上,盖着凉滑的丝绸被子,像是躺在我养父母的血泊里。
我难受至极,总是忍不住地想,这一切都是用他们的血换来的。我又如同躺在一千根针上。
我想从床上下去,睡到地上,却又害怕惊扰房外的侍女。
在这繁华城市的第一夜里,我彻夜未眠。但我却不敢起来走动一番,因为我害怕麻烦别人。
即使我知道作为节度使府的贵客,那些侍女会对我说的话言听计从。
我就这样睁着两只空空的眼睛,看着床幔过了一夜。
直到天色大亮的时候,一个人影走过来,坐在我床边。是婵娟。
我看着婵娟那张绝美的脸,不由笑了出来。我知道,那是天下唯一能够缓解我症状的良药。
婵娟看我笑了,也是会心一笑。
她突然像想到什么,把手背到身后,随后左手握住一个小小的拳头,“阿旺,阿旺,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我看着她那白皙光滑的手,鼻端闻着她身上散发的清香,心旷神怡,摇头道:“不知道。”
婵娟说:“你张嘴。”
我依言张开嘴。
婵娟把手心里握的“清心丹”,喂进我的嘴里。
我吃下,却看到婵娟的身后,离迹已经站在那里。
婵娟拉着我的手,笑道:“起来吧,阿旺,我们一起去逛逛。”
我点头。
十里扬州路。
正逢盛夏,对我们来说,扬州虽极有逛头,但依旧抵不住这炎炎烈日。
我们三个在一众仆人、侍卫的簇拥下,只走半条街,便热出满头大汗。
随后,我们便进了一家戏馆避暑。
戏馆里摆着一张张桌子,每桌上基本上都坐有客人,十分热闹。正中央的位置,有着一池清泉,生有荷花,游有金鱼。
戏馆内自是十分凉快。
戏台上,正在上演着一出“三英战吕布”的戏。
台上角儿们卖力表演,台下观众也十分捧场,叫好声不绝于耳。
小厮们来回穿梭,把一盘盘干果、水果、清茶分端到一张张客桌上。婵娟遣散了大部分随从,和我们一起找了个桌子坐下。
经历过这许多天的逃亡生活,婵娟想必也是被憋坏了,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离迹。
我们都安静不动,随她拉着。婵娟雀跃无比,柔细的声音,也随着五大三粗客人们,一起为台上的演员喝彩。
我呆呆的看着周围这一幕,坐如针砧,心中却又新奇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