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曾说过一句话,说离迹是因为太重情义,所以一生惨淡。
现在我还要再加一句,婵娟也是一样。这姐弟二人,在李家村的时候,就完全可以不顾我的死活,弃我而去。
但他们没有。
在这个生离死别的关头,还是在为我的未来考虑。到后来也是因为我,他们吃了太多不应该吃的苦头。
说来我这辈子也是在欠他们太多。
有人说,情深不寿。
这句话倒也是有迹可循,因为感情丰富的人通常都是善良的,他们因为时时刻刻都要恪守心中的一道线。
所以这些人比一般人往往活得更累,暗中吃的苦头往往比一般人更多,也更容易得一些折寿的精神疾病。
虞阙元君没能带着婵娟离开。
马洋来了,身后还站着蓬浑上人。
雪夜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再一次织成网,把院子围了起来。
马洋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在这寒风似刀的雪夜里,他依然随意的穿着一身锦袍,腰带也没有系好。
风夹着飞雪,带着呼啸声飞入马洋敞开的衣衫里,他也丝毫不为之所动。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马洋深夜带人围堵我们,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婵娟。
昨天,我曾被马洋“请”去说话。
他告诉我,他喜欢听婵娟的声音,喜欢看婵娟样子。
他喜欢看婵娟的头发,喜欢看婵娟的腰身,喜欢看婵娟开心时的笑。
他故意把婵娟惹生气,也仅仅是因为喜欢看婵娟生气的样子。
他甚至喜欢看婵娟那副嫌弃他的神情,也变态一般的喜欢看婵娟关切我的神情。
我在听完他的倾诉之后,便知道,他和我的症状一样,是爱上了婵娟。
只是他的爱和我的爱完全不同。
我的爱是闷的,像被湿土捂灭的篝火,火苗不显于外,窒息般地暗暗灼烧,冒出难闻的浓痰色烟雾。
而马洋的爱是奔放的,更是自私的。
像是把婵娟当成一只好看的画眉鸟,或者一只骁勇善战的蛐蛐儿,整天爱不释手。
他的家世也足以支撑,他把全扬州城的女子当成私有之物的行为。
马洋跟我说,他一定会把婵娟弄到手,然后整天把玩。
我当时听了他的话,心中便燃起剧烈的怒火。婵娟在我心中,像是月宫女神。他怎么能如此轻佻地亵渎我的女神?
但我一动也没敢动。
我在他面前是在算不上什么。
他有在人前大声说话的勇气,只这一点,便胜过我不知道多少倍,我的确不配生他的气。
于是我心中的怒火,便被我自己的生出的自卑感浇灭。
直到马洋拍拍我的肩膀,扬长而去的时候,我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却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为我懦弱的举动感到羞愧,我已经觉得我无可救药。以至于就连离迹问我,马洋找你说什么。
我都下意识的回答:“没事。”
我还在想,离迹说马洋十分残暴,他看上的东西或人,都逃不脱他的魔爪。
那么马洋带人把我们的院子围起来,又要怎么收场呢?
马洋要把婵娟强行抢走吗?
要和他们打起来吗?
如果打起来,我该怎么帮助离迹和婵娟?
我的腰上还配着剑,跟着离迹学剑的这几个月里,我已经对剑有着极熟练的手感。
“准备去哪啊?虞阙师姐。”出乎意料的是,首先开口的居然是蓬浑上人。
蓬浑上人身上穿一袭单薄的青色道袍,背后负剑,剑穗随风飘动,他脸上表情不阴不阳,眼角还带着一丝嘲讽。
虞阙元君脸色一变,强笑道:“蓬浑师弟是特意来寻我的?雪夜里倒是好雅的兴致。”
蓬浑上人冷笑道:“虞阙师姐好本事。师弟我两次前来,拉下面子,请仙曜灵体入门,他们却对我不屑一顾。师姐一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带走月曜灵体,可真是羡煞师弟。”
虞阙看着铁甲军士举着火把,将院子团团围住,脸色又是变了几变,道:“灵体天赐,自是有缘者得之,蓬浑师弟意欲何为?”
蓬浑还是冷笑:“灵体既然是天赐的,便再还给天。你瑶光宗与我天权宗,谁都别想要。”
这个世界一直有一种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看到其他人得到,他的心中便如万蚁噬咬、滚油煎灼。
等嫉妒之火越烧越旺,从七窍流出的时候,就开始对其他人实行最疯狂的伤害,来满足心中的快感。
我最开始庆幸自己不是这种人,但后来又觉得其实是不是这种人,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即使我一生懦弱,从不敢对这个世界提出什么要求,伤害的人却比前者更多,伤害程度也比前者更深。
蓬浑与灵体无缘,虞阙和灵体有缘,于是蓬浑便与虞阙和灵体结上了仇。
其实缘分这个东西,我相信还是有的。
比如全沧老道,想要渡婵娟姐弟入仙门,但由于疏忽,非但没有渡成,还惹了一身因果。这用全沧自己的话解释,就是没有缘分。
再比如虞阙,想过来渡婵娟入仙门,恰逢离迹调查过马洋的为人,不愿婵娟再留下,决定顺水推舟。于是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月曜灵体。
而蓬浑道人,则是正好在离迹对修士最没有耐心,婵娟还相对安全的情况下去的,所以自然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这些完全可以用机缘解释。
但很显然,蓬浑不愿意接受,自己和仙曜灵体没有缘分的现实,得不到的东西,他宁愿毁掉。
于是,蓬浑上人将婵娟要被虞阙带走的消息,告知给了马洋。
马洋自是不愿意放开婵娟的。
蓬浑道:“虞阙师姐,今天日月双曜,你一个也带不走,并且你自己也要在这凡人界化道。”
蓬浑和所有的天权宗子弟一样,有着令人恶心的优越感。这来源于天权宗在修真界独占鳌头的实力。
虞阙眉头紧皱,怒斥道:”你敢!”
蓬浑大步走上来,道:“我不但敢,我还要让你眼睁睁看着月曜灵体被糟蹋,日曜灵体暴毙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