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迹身上气息，瞬间降至冰面。马洋行事如此乖戾，这个命令一下，事情便再也没有回环的余地。
他不再发一言，双手握剑，与上来的亲兵战在一起。虞阙元君也面色一变，随即无奈轻叹，拔出佩剑加入战团，和离迹共同抵御来敌。
刀剑碰撞的声音是清脆而急促的，听久了却会听出凄厉的味道。
剑斩在铁甲上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但有一种闷得让人窒息的感觉。
剑切入肉的感觉，则是很小很小的声音，小到不仔细听，还以为是猫从墙上跳下来的声音。
天上飞雪依旧，风不大，雪粒却坠落得很急。
离迹和虞阙被马洋的亲兵围在中间，亲兵们像狼一样矮着身子，围着二人转圈，寻找出击的机会。
我站在一边，身后便是婵娟。
我的手紧紧握住剑柄，脚步却像冻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在开打之前，我想象的那些和离迹并肩作战的场景，并没有如期实现。
是我出了错漏，我在还没开打的时候，浑身力气便被我的胡思乱想消耗殆尽。
我觉得我大脑又开始归于混沌，目中所见，四周的一切物体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茫茫的白色。
“你是个罪人！”
“你的命是我们给的！”
“你永远欠我们的！”
“你只是个用来养老送终的工具，你不应该有其他情绪！”
我养父母的声音在四面八方环绕着，犹如厉鬼嚎叫，交错向我袭来。
没用的，我做什么都没用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做什么都不配。
我心中泛起无限绝望。
我不配杀人，不配帮助朋友，不配守护自己爱的人，甚至不配被人杀。
其他人就算死的时候，都是以正常人的身份，明明白白死的，我却就算死也死得丑陋，死得莫名其妙。
在这关键时刻，我的颠病又一次来犯，脑仁已经开始出现抽搐的感觉。
我顿时在绝望情绪席卷我的意识之前，又多了又急又怕的情绪。
我不是怕我自己死，而是怕帮不到离迹，怕婵娟在需要我守护的时候，我却不中用的，像一滩烂泥一样率先倒下。
我连忙从怀里掏出清心丹，打开磕到嘴里一颗。
丹药化开，药力在我的四肢百骸窜动，试图抚慰我躁动不安的内心。
清心丹只是修真界中一种最低级的丹药，可以清理混乱的思绪，以达到让服药者心中清净的效果。
但是药三分毒。
吃多之后，清心丹就会影响人的大脑思考。倘若长久吃下去，会使人的大脑变得十分脆弱。
下一次绝望的情绪夹带着精神风暴，再次袭来的时候，那薄如蝉翼、脆弱不堪的思绪，就会千里之堤溃于一旦。
修真界中，可能我是唯一一个对清心丹产生依赖的人。
我也曾经一度想摆脱这种依赖。
但是我每次犯颠病的时候，那一股股由无数自卑、自弃组成的绝望浪潮，冲击着我大脑的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我别无选择。
我服下一颗清心丹，思绪渐渐回归到现实世界，眼前也并不再是白茫茫的世界，而是看到一个个人影正在由模糊变得清晰。
地上躺着几具身穿铁甲的尸体，都是马洋的亲兵。
离迹和虞阙背靠背站在一起，还在抵抗着亲兵们悍不畏死的冲击。
我连忙回头寻找婵娟，耳边却听到婵娟的声音：“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我回头看去，只见马洋将婵娟逼地靠在墙上，婵娟手里拿着一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是我的佩剑。
我心中泛起无限自责，我根本连个废物都不如，那个女孩儿拿着我的佩剑，用来保护自己，剑的主人却派不上一点用场。
马洋的身躯比我和婵娟加起来还要庞大，在漫天飞雪中，他的像一只青面獠牙的魔物，正一步步向婵娟靠近。
“元项公主，你是第一个让老子这么牵肠挂肚的女人。老子耐着性子，把所有招都在你身上使了一遍，但你还是油盐不进……”
我脚步有些踉跄，大步走过去，浑身颤抖，挡在婵娟身前。
马洋脸上泛起不耐烦的神情，喝道：“滚开！”
我大口喘着粗气，后背都已经被汗湿透，呼出的哈气依旧很白。
吸附在绿色杨树叶下，棕褐色的干瘪的虫蛹。我的脑海里又浮现这么一副画面。
我强打起精神，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还要想这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
我使劲儿把脑子中的画面驱散，熊一样庞大的马洋，正一步一步靠近而来。
马洋伸出手，一巴掌打向我。
他一直认为我只是个身体瘦弱的小憨子，从来没有将我放到心里过，所以这一巴掌只是随手一挥，没有使出全力。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巴掌，想起了离迹教我的，面对这个角度的进攻，我的剑应该手腕稍往上翻，以自己半边身子的力量，抵挡住这一击。
但我现在手上没剑，出于本能反应一般，我用双手护住了脸。
马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我的胳膊上，一股巨力传来，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阿旺！”婵娟焦急地叫一声，便又对着马洋说道，“你别过来呀。”
马洋哈哈大笑：“在扬州城，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
我从他那一巴掌的威力中反应过来，又冲上去，搂住了马洋的腰。
他的腰十分粗壮，我居然环抱不住，我注定拦不住天生神力的马洋。但这个时候，我似乎有着前所未有的心安理得。
我的脑子里有时候有着太多纷扰复杂的信息，我从来没有从这些找出来过对有益于指导我的那个信息。
以前的时候，我的养父母对我灌输了十几年的思想，想让“孝顺”成为我的信仰。
现在，我的脑子里接收到的唯一信息，就是保护婵娟。
这一瞬间产生的信息，在这一刻成了我的信仰，比我养父母灌输十几年的信仰还要坚定万倍！
我坚定地搂住这个比我强上一百倍的人，拖着他，不让他靠近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