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在外面玩耍玩得尽兴，或者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脸上漏出兴高采烈的神情，我的养父母似乎很看不惯我这幅样子，会来骂上我几句，把我的好心情驱散。
直到我脸上露出痛苦自责的神情，他们才算满意。他们强行让我为他们的辛苦劳作而感动，用道德的大山将我压得屈辱无比地跪在地上。
随后再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问我感动不感动。很明显，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而且我要十分虔诚地说出这个正确答案，不能反驳，不能迟疑，不能有任何异议。
马节度使的这个问题，和我的养父母问的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道德的大山轰然砸下。
我此刻忽然间有了点好奇：离迹在面对和我同样的问题的时候，会作何反应？
我和与离迹学习剑术的时候一样，抱着虔诚的学徒心理，期待着离迹的回答。
离迹冷笑一声，看着马节度使的表情充满嘲讽。
“马节度使，何必将话说的得如此大义凛然？什么世交，什么视如己出，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你若真的待我视如己出，当初姜国城破的时候，你为何罔顾盟约，按兵不动，不加支援？”
“我姐弟二人流落在外一年有余，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吃尽苦头，你又为何不派人来寻？”
“我能活着找进扬州城，你怕也是十分意外吧？你根本没有将我当做世侄，而是将我当成了一份天降造化，是不是？”
“你收留我，进可谋取我姜国遗产，退可将我当做筹码，敲诈梁国。什么世交，什么视如己出，你只是想利用我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罢了！”
离迹这番反驳比马节度使口齿更清晰，语气更凛然，说得马节度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不由震惊。
我曾经以为道德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武器，可以无死角地发出致命攻击。但我听完离迹的话后才知道，原来道德的外表下，还有这这么多的讲究！
那根由道德搓成的绳索，表面上如金似玉，散发着圣洁的光芒，氤氲着浩然正气，有一种使人下跪臣服的神圣力量。
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道德这根绳索，只是针对我的武器。在有识之人的眼中，根本不堪一击。
甚至要是遇到离迹这样心思通透之人，道德这根绳索，就会像一只蚯蚓，不堪一击地被挣断几节落在地上，残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可怜地蠕动扭曲，连连求饶。
道德绑架的金玉里，所想要遮的羞，是各取所需的败絮。
我在十四岁的末尾，想通了道德绑架的本质，却还是没能治愈我的颠病。
婵娟也一脸愕然看着离迹，她来到扬州，整日带我一起游玩作乐，似乎从来没有想过，离迹的心思居然如此深沉，思虑的居然如此深远。
这样一说，我和婵娟在扬州城的快乐，都建立在离迹与虎谋皮的危险上。离迹默默承受了太多。
我又不禁陷入自责。
“马节度使敢说不是吗？”离迹以反问做出结尾。
马节度使一时哑口无言。
被离迹按在身前的马洋却怒喝道：“我呸，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在我扬州马氏的地盘，是龙你要盘着，是虎你要卧着。”
“我马氏永远都是对的，敢发出异议，你就给我去死！”
马节度使只是面色阴沉，眯着眼睛盯着离迹，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迹反翻手一剑，将马洋的头发削下来一束，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马节度使，还请好好考虑，答应我的要求，我保证我们今后两不相欠，我从此也会一心追寻仙道，不再回头。”离迹道。
马洋在寒夜中被削掉头发，大概那股突如其来的凉意，使他浑身一颤。
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就算再纨绔，终究是怕的，马洋连忙声音颤抖说道：“爷爷，给他们马车，让他们走。”
一边的虞阙一直默不作声，双手翻转结印，似乎在尝试着一式术法。
离迹盯着马节度使，婵娟揪住我的袖子。我也看着马节度使，期待着他的反应。
马洋作为马氏嫡长孙，却自幼毫无娇气，且神力过人，未及冠便敢纵马驰骋疆场，在军中极有威望。
得此长孙，整个马氏都对马洋十分看中，马节度使更是对他宠溺万分，向来对他有求必应。
这也是马洋将‘在扬州境内，没有我马洋得不到的东西’这句话，时刻挂在嘴边的依据和底气。
整个扬州都知道，马洋是被扬州马氏当做接班人培养的，甚至马洋还被寄寓‘一统江山、君临天下’的厚望。
我脑子里飞速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心想以马洋的重要程度，离迹挟持他当人质，马节度使应该不敢不从吧。
但是我想错了。
又过片刻，马节度使脸上依旧阴晴不定，没有发出只言片语的命令。
雪小了一些，风却大了一些，原本轻若无物的雪花，打在脸上也会生疼。
马节度使身后的将士一脸肃穆，衬得他有一种铁血的气质。
在场最难熬的人，还是在离迹剑下的马洋。他歇斯底里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找车马过来啊！”
但没有人动，马洋的一向忠心耿耿的亲兵，此刻也以马节度使唯首是瞻。
突然，马节度使脸上肌肉抽搐，像是下了一个不得了的决心，他穿着兽裘的胳膊抬起，手往前一挥：“乱箭齐发，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士兵早已弯弓搭箭，准备完毕，此刻听令，毫不犹豫地放箭。
弓弦凄厉的鸣叫声，和寒风呼号的声音混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箭支带着冰冷光芒，将我们笼罩起来，封死了我们全部的退路。
我看到离迹脸上的惊骇，看到虞阙脸上的焦急与无奈，看到婵娟脸上的惊慌。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否有着正常人该有的情绪。
如果我在被乱箭射死之前，都还在胡思乱想，而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反应的话，那我真的是没救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看到马洋脸上居然没有了害怕，有的只是无尽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