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被安排在律师楼的会客室里。
时间选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流浪虽然一直处之以淡,然而仍不免流露出一些紧张来。
十八年了,终于,她要面对自己真正的亲人,个中滋味,如人饮水。
任远山自然看得出少女隐藏在平淡表情下的忐忑。
轻轻握住流浪的手,任远山眼神深沉。
“流浪,无论结果怎样,你的选择是什么,你都是我任远山的女儿。一日为父,终生为父。海燃园的门,永远向你敞开,那里是你的家。”
流浪慢慢地,点了点头。
未几,会客室的门被人自外而内地推开,三人鱼贯而入。
一人同任远山差不多年纪,西装领带,衣冠革履,明显一身律师型格。
另两人,却仿佛从时光深处行来。
暗青色纯棉质地对襟盘扣翻袖唐装,同色同质唐装裤,黑色布鞋,行走间衣袂翻飞,隐隐可见暗光闪过。
流浪眯了眯眼,才看清楚在那暗青色纯棉衣料里,大约是用了乌金丝一类的材料,绣着蛟龙出海的花纹,威严沉稳却毫不张扬。
为首的老者已经满头银发,有一张方正国字脸,眉毛却仍墨黑如炭,朗目直鼻狮口,是一副典型的东方脸孔。
跟在老者身后的男子,极俊美,甚至有些邪气,看不出真实年龄,黑发绞成一束辫子,搭在肩上,步履轻而稳,看见沙发上坐在任远山身边的流浪,朗目里有流光掠过。
律师型格的男子看见任远山和流浪,上前来招呼。
“亦诚兄,这位想必就是贵府的女公子,流浪吧?”
任远山起身与之握手。
“聃儒兄,这是小女任流浪。流浪,这位是程白李律师行的合伙人,程向程大律师,叫程伯伯。”
流浪执子侄礼,鞠躬叫了一声“伯伯”。
程大律师看了美丽的少女一眼,微笑,“亦诚兄将流浪照顾得很好。”
任远山此时不动如山,“流浪是我任家的女儿。”
一言足以说明一切。
程大律师也不在这一问题上多做纠缠。
“亦诚兄,让我为你们做介绍。白老,这位是任远山,字亦诚,这是他的长女,任家的第六子,任流浪。这位是白敬白彤举老先生,流浪,他是你外公。这位是白礼白子谌,你舅舅。”
流浪默默注视着老者和年轻男子,然后展出一线灿烂微笑。
“外公,舅舅。”
在场一众人,除了任远山,无一不惊。
这少女平静如水时,仿佛一眼深泉,然则一旦笑起来,却灿烂美丽如同一团火焰。
如此矛盾的的两种气质,又那么协调地融合在她的身上,似乎缺一不可。
少了那火一般的绚丽,任流浪只是一个沉静的木头美人;少了那水一般的沉静,任流浪只是一团会灼伤别人的烈火。
可是,她是任流浪,既有水的温润静谧,也有火的浓烈绚烂。
“白老,我有事先行一步,请恕我不能久留。流浪,替爸爸多陪陪白老,爸爸晚些时候过来接你。”任远山先向白老先生告罪,然后低声对女儿说。
流浪点头应承。
任远山向始终沉默但一直紧紧注视着流浪,未尝一霎的白礼微一颌首,然后朝程大律师挥了挥手,走出会客室。
“任远山任亦诚,实君子也。”程大律师不由感叹。
白礼轻轻勾起嘴角。
“程律师,能不能让我们祖孙单独相处一会儿?”白老先生要求说。
“好的,白老,我会吩咐秘书别来打扰。”
“程伯伯再见。”流浪对转身走出去的程大律师说。
程向看了一眼这个美丽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一些让人迷惑的矛盾的少女,带上门,走了。
留下白家两父子,还有流浪。
“心悔……”满头银发的老者颤抖着,向流浪伸出手。
“外公。”流浪上前一步,抓住老人的手。
白敬身为亚洲最大情报库的掌门人,经风历雨,一生之中从未如此刻这般,百感交集。
白敬握住少女微微有些薄茧的手,仔细打量。
“子谌,你看,她的眼睛多么像若岚,清澈干净。”
“是,父亲,她继承了小云的优点。”白礼也深深地注视流浪,想在她身上,找到更多妹妹白云的影子。
“我记得若岚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家里的舞会上,穿一条白色裙子,甜美得似一只安琪儿。”白敬的眼光,透过流浪,也透过时间,仿佛在虚空中,看见了十八岁的小女儿白云。
“外公。”流浪不知怎样安慰这个老人,虽然,他是她真正的亲人。
而且,看外公这样喜欢她,一点没有排斥她的情形,流浪不能理解,为什么父母不直接把她交给外公抚养,而是托付给了全无血缘关系的任远山。
这是否意味着,父母,并不信任白家,或者说,并不信任白家的某些人?
流浪望着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的老者,微不可觉地叹息,伸手拥抱老人。
“外公,您看,我生活得很好,任伯伯和家里的兄弟都宠爱我,我很幸福。”流浪扬睫睇了一眼自己的舅舅。“您和舅舅不用担心,我们,坐下来说,好不好?”
“好好好。”白敬点头,看见流浪,他有一种看见了女儿白云的错觉。只是,流浪看起来更独立一些,也更沉稳。
流浪引外公在沙发上坐下,又问白礼。“舅舅,外公和你喜欢喝茶还是咖啡?我替你们泡。”
“你外公喜欢喝安溪铁观音,我——水就可以。”白礼关注少女的一举一动,想从中找到细微的,属于妹妹白云的影子。
可是,流浪身上,除了那双眼睛酷似白云以外,很难找到与妹妹白云相同的地方。
“外公,舅舅,你们少坐一会儿,我去倒水沏茶。”流浪起身,走进会客室附设的茶水间去了。
白老爷子和白礼齐齐望着少女的背影。
“任远山把她教得很好。”老人喟叹,“如果放在我身边,我会把她宠坏。”
“您爱我们而已。”白礼垂下眼睫,遮去眼中的锐利光芒。
“都说任远山虽然一介鳏夫,但是对家中孩子,无论亲生亦或收养,向来一视同仁。甚至,对养子比对亲儿都好,此言不虚。”
“可是,我们也因此失去了本应同心悔相处的十八年。”白礼微垂的眼里是锋锐如刀的冷芒。“难道,我们对小云的爱,还及不上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么?”
老人没有接茬儿。
心中难道真的没有一丝怨恨么?
怎么会没有呢?
终归是有怨恨的。
可是,看见已经十八岁了的心悔,那些怨恨,真的微不足道。
虽然,他失去了女儿,可是他还有孙女儿。
“外公,您的安溪铁观音。舅舅,你的矿泉水。”流浪捧着一只托盘出来,为自己的外公舅舅端茶送水。
“心悔,跟外公回家罢。外公家里有很多哥哥姐姐,都能同你玩在一起,而且他们有几个与你同校,以后也可以结伴。”
流浪笑了笑。
“外公,先不忙说这些,您和舅舅,多告诉我一点妈妈的事,好不好?”
白敬看着美丽的少女,想起自己那个早早离家,小白花似的女儿。
“若岚和子谌,也就是你舅舅,是双生儿。”白老爷子执这青花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啜一口,神色迢遥。“他们早产,生下来小小的,躺在保育箱里,皮肤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紫色,仿佛随时会乘风散去的烟岚。子谌比若岚略微强壮一些,更早睁开眼睛,主动吮吸……也许,那个时候,已经注定,若岚不会在我们的生命里长久驻留。”
“父亲——”白礼白子谌低哑地轻唤。
老人从伤感的记忆中回神,见流浪有些忧心的颜色,便笑了笑,伸手抚摩流浪的头顶。
“你妈妈虽然身体有些荏弱,象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小白花,可是,她有着最坚强的毅力,没有她达不成的目标。小时候,倒总是看上去弱小的若岚把比她略高壮一些的子谌护在身后呢。”
“父亲……”白礼的声音中,有强自压抑的痛苦。
流浪忍不住,抬头看了自己的舅舅一眼。
这一眼,却仿佛雷殛一般,震动流浪的灵魂。
那是一个痛苦得近乎绝望的男人,强自隐忍,无处发泄,只能在眼底,汇聚成暗色风暴,几欲席卷一切。
似是感觉到了流浪的震动,白礼缓缓地,扬睫,将那黯沉得能吞噬光明的黑冷视线,投向了流浪。
然后,白礼笑了。
那样的笑,在白礼俊美得近乎邪气的脸上,形成一种魅惑的表情。
“父亲,说这些,心悔怎么会懂?您应该告诉心悔,小云十岁生日时,有调皮男生拽她的辫子,她趁吹生日蜡烛的当口,把那男孩子整个推进蛋糕里的故事。或者,讲讲小云学跳芭蕾舞,即使磨破脚尖,磨碎趾甲,也要咬着牙,跳完一幕。”
流浪很诧异。原来妈妈是这样好强的女孩子吗?
养父眼中的小妹妹,外公眼中的小白花,舅舅眼中的小斗士……妈妈还有多少,她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的侧面?
“改天,心悔到外公家来,外公给你看你妈妈小时候的照片。”白敬总算褪去一些感伤,“若岚小时候顶喜欢拍照,家里给她拍了许多,存了很多相册,你可以一点一点,从中了解你的母亲。”
“好的,外公。”流浪笑,转开视线,不再看舅舅白礼。
流浪少女敏感的直觉告诉她,白礼,身上有太多黑暗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是不是,导致母亲宁可将她托付给任远山,而不是交给父兄的真正原因?
流浪不得而知,但流浪明白,她必须找父亲任远山,去了解更多她不知道的细节。
白敬拉着流浪,又絮絮说了一些话,流浪认真聆听,偶尔白礼会略做补充。
气氛尚算融洽,直到,任远山与程向程律师敲门进来。
白老爷子下意识握紧流浪的手,不肯放松。
“远山,论辈分,我是你叔伯,多年来,即使知道若岚把心悔交给你抚养,我们白家也从来都没有上门,试图同你争夺抚养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心悔已经长大成人,她可以自主选择,究竟是姓任,还是认祖归宗,回到白家。我今日也没有倚老卖老之意,只是想带心悔回家住几日,同她多亲近亲近。至于认祖归宗一事,要从长计议,还要请黑白道上都来做个见证。”
白老爷子的意思,是肯定要让流浪重拾白姓,还要有头有脸的人物做见证,免得任远山反悔。
任远山微笑,注视流浪。
“流浪以为呢?”
流浪在心里暗暗腹诽,父亲真是老奸巨滑。
“外公,今天实在匆忙,我也没有心理准备。我想,就要放寒假了,不如,我假期里到您那里去玩?也好给大家一个心理缓冲期。”
白敬与任远山隔空相望。
你把我孙女教得很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白敬哈哈笑了起来,摸摸流浪的头。
“还是心悔考虑得周到,是外公唐突了。那外公就在家里,等寒假心悔来玩了。”
“嗯,一定。”流浪伸出右手小指。
老人一愣,继而又是一阵大笑,也伸出小指来与流浪勾了勾。
老人长身而去,白礼则深深望了一眼,这个身上流有妹妹白云血脉的女孩,也起身而去。
流浪朝两人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仰起脸,笑盈盈地对上养父深沉似水的眼。
“父亲,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任远山看了一眼这个少女,然后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来。
“来,流浪。”
流浪走到养父身边,等待。
任远山揽住流浪的肩膀往外走,女孩子已经长得及他肩颈高,修长,仿佛一株亭亭玉立的玉兰花。
“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么,流浪?”任远山淡淡问走在他身边的流浪,神色难以捉摸。
“怎样界定足够强大?”流浪问。强大是太虚无的概念,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一种强大;淡定自若,不动如山,也是一种强大。
任远山笑了,这个流浪!
“足够强大,意味着,你能承受我所告诉你的一切,意味着我眼中的真相不会给你造成困惑伤害,意味着你不会因此被左右……”任远山顿了顿,“更意味着,不会影响你的幸福。”
流浪一愣。
不会影响她的幸福?
任远山起手摸摸流浪的后脑勺,这孩子长大了呵。
流浪眼角微湿。
原来,这才父亲心中强大的真意么?
“走罢,有一天早晨,当你醒来,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的幸福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全部真相。可是,流浪,爸爸要告诉,这个世界上,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真正的真相,你记好了。”
流浪想起舅舅白礼深沉莫测绝望痛苦的注视,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海燃园,有些出乎意料,近来绝少齐聚一堂的任家儿子,今天竟然一个也不少,都在园子里。
大哥任海喑与老二任海啸正在客厅的茶几后下棋,两人脸色都很严肃认真。
任三任四围在电视前头打电动游戏,一时捶胸一时拍地,偶尔会踹对方一脚。
任五抱着电话窝在沙发中,不知同哪个女孩子喁喁低语,时时眉飞色舞。
只有任七在看书,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老爷,六小小姐回来了啊。”全叔一直候在前厅,看见任远山同流浪进门,忙上前,接过两人脱下来的大衣外套围巾,转身挂进衣帽间。
“谢谢全叔。”流浪转眼看见六个兄弟,未免一愣。
这两年,如果不是重要日子,已经很少能看见他们齐聚一堂了。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小七。”流浪依次招呼。
海喑海啸投子为和,起身,任三任四则一起停下了手中的游戏,任五挂断电话,顺手抽掉了任七正拿在手里的手。
任七微微挑眉,也随之起身。
“父亲。”六个男孩子的声音高低错落,听起来,倒像是男重音合唱团。
流浪忍不住笑。
“小六想到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任海喧暗暗放下心来。
虽然大哥二哥因为年纪比他们略长,与流浪亲近不多,然则他看得出来,家里有个女儿,比他们贴心,比他们懂得嘘寒问暖,这让他们很高兴。
如果,今天流浪随她的家人走了,大哥二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难过的。
三哥四哥更不用说了,他们暗地里不知道修理了多少觊觎任家小六的男生。包括那个想利用流浪上位的汤葭靓。小六或者懵懂不知,他却是知道的。
至于小七——
任五瞥了一眼站得笔直的男孩子,啧啧,总是这样死板,比小六当初来时还死板!
任远山微笑,这些孩子,是他的骄傲呵。
“难得今天都在,一起吃饭。晚饭后到道场集合,我抽查你们的功课。”
“……”任五嘴角抽搐,以后还是不要聚在一起了。
任七在一旁勾唇轻笑,惹来任五恨恨一眼。
流浪环视客厅,也笑起来,灿烂耀眼。
这里是她的家呵,无论将来她是否会恢复“白心悔”这个身份,这里始终都是她的家。
流浪每天仍上学放学,偶尔与同学相约外出,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任家诸人的心,渐渐都放了下来。
她是任流浪啊,不是别的女孩子。
转眼已界新年,考试结束,气氛轻松,已经有同学相约去瑞士滑雪,往日本泡温泉或者到法国疯狂购置新装。
流浪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笑着,听他们这样讨论的时候,才会觉得大家都还是孩子,而不是老谋深算的商人或者政客。
“流浪过年有什么打算?”任五把头凑过来问。
过年啊……
“过年可能要到外公家去。”流浪对任五说。
任海喧一愣,然后垮下脸来。
“没有了流浪,过年还有什么乐趣?”
流浪笑起来,推了推任海喧的肩膀。
“我不在的话,你欺负人的乐趣就没有了吧?”
任五颓然承认。
“揭穿我多没意思?小七那张七情不动的脸,欺负起来太没成就感。”
流浪忍不住,问,“你不会去欺负你的女朋友?”
任五捂住脸,做尖叫状。
“我怎么会有女朋友?!我还是不折不扣的在室男!”
流浪终于动手捶了他一把,“你得了罢。”
任家的男孩子里,数他最风流,好不好?
“我今天不和你一起走。”流浪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任海喧眯起眼,看着流浪的背影。
女孩子长大了,很多事就不肯和哥哥说了,感觉好复杂啊……
流浪走出学校,与相熟的同学道别,一个人沿着人行道前行。
以前,至少还有绝情陪她一起走,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流浪的心情有些难以描述的低落,有些想念绝情了呵。
忽然有汽车的引擎声接近身后,流浪微微蹙眉,这个引擎声,太近了。
流浪站定脚步,回头,看见一辆黑是梅塞德斯-奔驰e-css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见流浪停下脚步,黑色奔驰车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缓缓趋近流浪。
流浪浑身肌肉与神经都绷紧起来。
流浪虽然一直在家中同兄弟们和师傅学习格斗技巧,也进行过无数次对战,却从未进行过实战,胸中不免有些气血翻腾。
流浪也知道任家每个人身后,都会有一个近身侍卫。万千人海中,他也许从不会出现在她的眼前,但如果危险真确地出现,危及她的生命时,他就会现身。
现在,那个他的隐身侍卫并没有跳出来,是否意味着,这不算什么危险?
流浪脑海中百转千回的刹那,奔驰车已经停在了她的眼前。
后座车门随之打开,一个温柔的女声传了出来。
“任流浪,让我送你一段路,好吗?”
声音十分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盛气凌人的意味,甚至有些婉转,却教人无从拒绝。
流浪点点头,光天化日,谅他们也不敢行宵小之事。
流浪弯腰上车。
车内十分宽敞,面对面可以坐六个人,现在,只坐着一位女士。
流浪无法推测她的年龄,看她衣着,十分简约舒适,白色羊绒v领毛衣,里头是一件香槟色银扣衬衫,一条烟灰色窄腿长裤搭一双黑色长靴,手边搭着一条柔软宽大的格子披肩。长发统统梳往脑后,绾做一个简单的髻,以一根橄榄石簪子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明朗的五官。
并不是一个教人惊艳的美女,可是极之耐看,气质独特。
见流浪这样几近肆无忌惮的打量,这位看不出年纪的女士也不恼,只是微笑。
流浪便收起肆意打量的目光。
“如果方便,请送我到仁爱路路口。”流浪向该女士颌首,“谢谢。”
女士笑笑,吩咐司机,“到仁爱路。”
然后将司机与后座间的隔音玻璃升起。
“不好奇吗?”女士问流浪。
“好奇。”流浪老实回答,“不过如果您想故弄玄虚,我也愿意耐心等待。”
“很不客气呢,任六小姐。”女士始终十分温柔。
流浪耸肩,“我在等您揭晓您的目的。”
“鄙姓月,月青炎。”月女士对流浪有些包容地笑。
月青炎?“您是绝情的什么人?”
月女士嘉许地暗暗点头,反应很快呵。
“以辈分论,我是月绝情的姑姑。”
可是从来没有听绝情提起过,流浪不是不狐疑的。
月绝情闲来无事,会将月家一干人等细细分析给流浪听。月竞成刚愎,月悱离孤傲,月奚静市侩,月江寒冷酷,月潜冰精明……月家几大支的重要人物,流浪几乎都听绝情说过。
但是这位月青炎——
仿佛明白流浪的疑惑,月女士微笑。
“我这一支月姓,在月家,从来都可有可无,并不重要。同月绝情的这一支现在所处的地位,是一样的。只是,我选择了和月绝情截然不同的路。”
流浪点了点头。绝情家的一支,并不是月家最重要的一支,所以绝情一直以来都想要壮大自己这一支月姓,努力经营。可是,月家,或者说,月家的某些人,却容不下这样的绝情。
“我代表全球菁英训练应营,向你发出入营邀请,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参加呢?”月女士言归正传,“我们是一个非营利性机构,旨在培养年轻的经济领域的领导者,为即将到来的新世纪做准备。”
流浪挑起眉毛,她当然听绝情提起过这件事,在绝情去国之前。
流浪没有想到,这个训练营有一天也会来邀请她参加。
“我并没有任何意向从事经济领域的工作。”流浪并没有说谎,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事经济领域的工作,她文科比较好一些,更希望将来能从事文字方面的工作。
“你不想变强大吗,流浪?”月女士淡淡地问,没有一点点不快的意味。“我们只是负责发掘有潜力的孩子,然后予以适当的强化训练,但真正决定投身经济领域,还是要你们自己做决定。不是每一个来参加训练营的孩子最终都会成为商业泰斗。只是,能让自己更加强大不好么?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才能承受今后可能面对的一切,无论是喜是悲。能打败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外界施加的压力,而是来自内心的崩溃。”
流浪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番关于“强大”的话。
参加训练营,是变强大的途径之一吗?
流浪望着坐在对面的,温婉的月女士,想了一会儿,忽而便笑了。
“好,我参加。”
为什么不呢?如果这样可以变得更加强大。
“那么我在菁英训练营,恭候你的到来。”月女士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奔驰车停了下来,司机的声音自扩音器中传来。
“小姐,仁爱路到了。”
月女士取出一只信封递给流浪,“在这里见罢。”
流浪下车,回首,果然看见自己家的汽车跟在后面。
月女士乘坐的梅塞德斯-奔驰不紧不慢地驶离,任家的汽车缓缓驶近。
流浪上车回家,很奇怪竟然没有人向她问起这件事。
第二天不用上学,流浪早起,发现只有她和任七两人吃早点。
“全叔,其他人呢?”流浪一边喝豆浆,一边问经过的全叔。
“老爷有事一早已经出门了,大少爷二少爷昨天都没有回来,三少爷四少爷都还没有起床,五少爷在游泳。”全叔把一家人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五哥他不怕冻死?”流浪嘀咕,一月的室外游泳池诶。
任七嘴巴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我有事出去,全叔你们不用等我吃午饭。”流浪喝光豆浆,把最后一口腌肉煎蛋塞进嘴里。
“好的,六小姐。”全叔笑眯眯地,目送少女上楼换衣服拿了背包出门,转而看向仍笃悠悠吃早饭的少年,“小七啊,你也出门多找朋友玩呀。”
“好的,全叔。”少年必恭必敬,然后,吃光早点,上楼,看书。
全叔摇头,这些孩子,虽然都不惹祸,可是,总觉得身上少了少年人的活泼。
流浪没有乘家里的车,而是自己搭乘地铁,按照月女士所给的地址,在指定时间,到达一幢商务大厦顶楼。
电梯门左右滑开,映入眼帘的是干净的前台接待处,有着制服的接待员小姐。
看见流浪走出电梯,接待员小姐露出职业微笑。
“任流浪任小姐?请随我来。”
想必是已经看过她的资料了的。流浪想。
走过一条不算长的,两旁玻璃墙上挂有装饰画的走廊,接待员小姐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
“任小姐,请。”
流浪深吸一口气,门后,是另外一个,她所不熟悉的世界。
流浪迈步,走进门去。
“啊——小流!”一声惊喜的呼唤,一个女孩子朝流浪扑了过来,大力拥抱。
“——绝情?!”流浪不是不意外的。
“是啊,我回来了!我写信给你过的,你没收到吗?”月绝情仍然狂野而美丽,只是又长高一些。
“我——”流浪回想,隐约记起似乎是收过两封信,只是自己先拆了程白李律师行的信,就忘记拆另一封,也不知道搁哪里去了。
“小流不重视我,我太伤心了。”月绝情挽着流浪的手臂,做泫然欲泣状。
“绝情……大家都在看你。”流浪太息,这个绝情。
抬眸环视室内,流浪忽然浑身微不可觉地一僵。
明亮的落地玻璃墙幕前,倚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优雅淡定,清癯俊秀,眼神深邃幽长,教人无法逼视却又不能移开视线。
竟然是——金银。
“小流,小流?”月绝情伸手,在流浪眼前轻挥。
“?”流浪的注意力被拉回到月绝情身上。
“走走走,我们到那边说体己话去。”月绝情将流浪的胳膊抱住,往房间的另一端带。
流浪摇头失笑,两年时间过去,可是月绝情除了更加美丽之外,仿佛没有任何改变。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窗边的少年。
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年了。
分明已是一个笑看天下的男人。
“小流……”耳边传来月绝情如烟般轻浅的叹息。“你没有听我的话。”
“什么话?”流浪收回视线,转头望向一别两年的月绝情。她同绝情,一向是良师益友多过手帕交。
“我告诉过你,不要喜欢上金银。”月绝情表情十分严肃。
“我没……”有,最后一字,却吐不出口。
流浪没有对月绝情说过谎,她们有共识,可以隐瞒,却不可以欺骗。
流浪知道自己骗不了月绝情,终于只是轻浅地笑。
“他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的。”月绝情抓紧自己好朋友的手臂。
爱上一个无法回应自己的爱的人,人世间最痛苦无奈的事,莫过于此。
于金银,如此。
如果流浪爱上了金银,那么于流浪,亦然。
流浪垂下眼睫毛,掩去眸中的明光。
她知道,她统统都知道呵。
可是,倘使,喜欢与不喜欢,爱与不爱,能随心所欲,那么,也就不是真正的喜欢和爱了罢?
惟其不能自己,才是真爱。
流浪幽幽地想,早在那年,暗巷之中,他三言两语,替她化解一场可见的危机,却连一声“谢谢”都不容她说,就扬长而去的时候,她对他的喜欢,就已经种下了罢?
那喜欢的种子,在心里埋了很久,并没有人来浇水施肥,仅仅静静地沉睡,直到,她又一次遇见他。
清晨阳光翻飞中,仿佛天使一样的金银。
那喜欢的种子悄悄地萌芽,破土而出,不知不觉间已经蔓延滋长成一片无尽的绿荫。
也许有一天,这无边的绿,会开花结果,有或者终将枯萎。
流浪不知道她对金银的喜欢,最后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可是,此时此刻,流浪深知,自己不能,克制那喜欢的枝叶疯狂地在心中蜿蜒伸展。
见流浪不语,月绝情有些激动。
“小流你疯了!”明知道不可以,偏偏要飞蛾扑火。
流浪苦笑,两年未见,她以为一切迟早都会成为记忆之森里一株独特的花树,美丽,但是孤单。怎料,忽如其来的遇见,一切再也无法遏止。
“忘了他,忘了金银,小流!”月绝情在流浪耳边低声说。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想看见流浪一生都陷在这种无望的爱恋里,一如——她可怜的母亲。
流浪伸手拥抱绝情。“我没有疯,绝情。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回应的我的男孩子罢了。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月绝情推开一些流浪,看见她眼睛里的坚持,只能无奈地太息。
“那么,答应我,不要做傻事,嗯?”
“好,我答应你。”流浪微笑。
只是,流浪此时并不知道,她最后还是违背了对绝情的承诺。
所有人都料想不到那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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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爆发了!
勤奋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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