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的信。”
当流浪走进海燃园畅翠居的客厅时,管家全叔笑眯眯地递上两封信。
“谢谢全叔。”流浪微笑接过信件。
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唯一不变的,是这个家予他们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每当她走进门来,永远会有笑脸在等候她,永远会有嬉笑怒骂的关怀围绕她。
“爸爸和哥哥们回来了吗?”流浪问。大哥海喑已经大学毕业,进公司帮父亲处理生意事宜;二哥海啸在上大学,是学校里的话题人物,风头无两;三哥海喧四哥海嘲如今是大一新鲜人,正忙于交际应酬,体会大学生活的美妙:五哥海唏和流浪自己,则处于高考前夕的紧张复习阶段,虽不至于焦头烂额,但也决不轻松。
而小七——
家里现在最小的孩子,只比她小十八天的任海吟,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稳重有余,活泼不足,倒更象是这个家里最正常的孩子。
流浪记得,小七来的那一天,似乎正是绝情去国的日子,她到机场去送绝情。绝情笑得那么坚强而美丽,对她说,流浪,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都变得更强更无所畏惧。
流浪狠狠拥抱绝情。
偌大的家族,容不下一个少女,非得将之放逐到那么远的异国去,于流浪,有些难以想象。任家的孩子,几乎人人都恨不能甩手不管父亲的生意的。
绝情回手抱了抱她,然后,毅然转身而去,流浪只来得及,看见她眼角那一抹晶莹的水光。
回程,流浪情绪低落。
她最要好的朋友,离开了。
这感觉有点像是硬生生从她的身体里分离出去一部分灵魂一样,叫她一时难以适应。
所以,当她回到海燃园的时候,起初并没有注意到家里凝重的气氛。
全叔守在书房外头,客厅里,几个哥哥默默坐在沙发里,神色说不上沉重亦或轻松,只是很难形容。
“怎么了?”流浪问经过身边端着茶盘的佣人。
“老爷有客人。”佣人说。
流浪当时只觉得自己满头黑线。她自然知道家里有客人,只是,什么客人,使得家里气氛如此凝重?
“小六,来五哥这里坐。”任五朝流浪招手。
流浪收拾一下自己低落的情绪,走到海唏身边坐下。
任五拍拍妹妹的肩膀,朝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里面已经谈了一早上,还未见分晓。”
谈什么?流浪眉毛轻扬,谈什么需要一早上,且哥哥们都坐在这里等消息?
流浪没有等到哥哥的回答,因为,恰在那时,书房的门开了。
书房里,走出来一个极娟秀的女子,一把黑发油光水滑,俱梳到脑后,绾做一个髻,以一根芙蓉冻石簪子固定。她戴珍珠耳环,穿一袭月白色绘蟹爪兰及膝旗袍,光洁修长的颈项微微低下,教人看不清她此际的神色。只有一串晶莹剔透,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的泪滴,出卖了她幽雅表象下的真实情绪。
流浪仿佛能听见那一串珠泪滴在波斯地毯上的声音。
就象,水晶在心头破碎的声音。
阴凉了整整一夏。
那女子行经全叔身边时,停下脚步,双手交握置在身前,深深一躬。
“全叔……拜托您了……”声音清甜似水,只是鼻音略微浓重。
全叔受了这一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不可觉地太息。
流浪隔着那女子线条圆润的背部,看见了敞开的书房门内,一个修长而肤色微深的少年。
比当年的她,年纪还小。
流浪一刹那间,明白了何以家里气氛会如此凝重。
父亲收养的孩子,包括她在内,都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缘故,失去了亲人的。而这个男孩子——有一张同那女子如此相似的脸。
然后,那女子袅娜而去,只余一个淡雅如水墨画的背影,在流浪的记忆里。
终流浪的一生,流浪也没有再见过,任家第七的孩子,任海吟的母亲。
再没有。
那个灰眼睛深色皮肤的孩子,就此留了下来,就是现在规规矩矩老实寡言的任七。
流浪一直相信,他其实更愿意随母亲一起走,哪怕要面对的,是艰难困苦,只要同母亲在一起,也不觉得。
同一时期,海燃园里热闹了起来,徐富记的小公主若叶和东堂的小少爷,一个带着胖胖婴儿肥的男孩儿,开始频繁出入。
任五悄悄地对流浪说,外头不是很太平,有几帮人在争地盘抢生意,各色势力此消彼长,或者一直以来互相制衡的局面,即将打破。
爸爸站在哪一方?流浪好奇问。
任五想卖关子,却被一旁的任四拍了一下后脑勺儿。
“你老实告诉小六,免得她出去吃亏。”
“你为什么不告诉小六?”任五捂住头,几乎暴走。
“你喜欢八卦。”任四面无表情。
“小六我告诉你,以后找男朋友千万不要找他这样的,有得你苦,七情不动,喜怒不形于色。”任五转向流浪,状极诚恳,“要找五哥我这样的,会哄你开心,逗你笑……”
话未说完,后脑勺又捱了一下。
流浪笑,惹得任五扑上来要胳肢她,流浪自然逃得远远的。
日子就这样在少年少女的打打闹闹中,如水般过去了。
有一天,胖胖的小男孩儿被接走,然后不再出现,小七为此沉默了很久,他同男孩儿最亲厚。
流浪想,如果没有那个男孩儿,如此沉默寡言的小七,未必能那么快地融入这个大家庭。
流浪也注意到,二哥海啸看徐若叶的眼神,渐渐不同起来。只是,她不知道二哥有没有发现,若叶看大歌海喑的眼神一如海啸看若叶的。
流浪有心想对哥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且哥哥们又同若叶从小玩到大,知根知底,想必不会有事。
彼时的流浪决想不到,这三人之间,日后会发生那么多事,纠缠得会那么深,几乎毁去了三个人的幸福。
流浪告别了初中,顺利升上高中部。
然则,那个她记忆里,如银般优雅从容的男孩子,却已经离开了这所学校。
听说,金大先生金二先生一贯主张,孩子要在各种不同的环境里历练,不能一味地囿于所谓的“贵族”学校,所以他们金家的女公子和金少,齐齐转去寻常的公立高中,今后也将凭借自己的实力考进大学。
没有了绝情,没有了金银,没有了歌舒亚,流浪忽然觉得寂寞冷清起来。
不是没有朋友,可是却无法深交。
来来去去的,虽然嘴上不说,脸上不流露,但是眼神却骗不了人,他们总是顾及着她任六小姐的身份。
流浪早已经学会像绝情那样去笑,深深的,灿烂的,不设防的,直似普罗旺斯碧海蓝天下带着薰衣草色的阳光。
“眼睛也要被你闪瞎。”任五曾经有过类似的低语。
流浪便再回一个更大的笑容给兄长。
没必要教哥哥们为她担心。
她只是——想念朋友,仅此而已。
“……五少爷七少爷晚上回来……小姐晚上想吃什么?”全叔的声音打断流浪回忆的思绪。
“有什么好吃的?”流浪将回忆的闸门关上,笑眯眯问。
任家上下老小,都是美食的忠实拥趸,在艰苦卓绝的训练之后享用一顿丰盛的美味,是他们对自己的犒赏。
“鲜活花鲢鳜鱼,极品带子,新鲜时蔬……”全叔也笑眯眯,亲眼看见小小少女长高长大,渐渐柔美,这样的成就感,啧啧。
“那我想吃玫瑰野菌煨鱼头和鲜贝鳜鱼羹。”流浪给老管家一个拥抱,“谢谢全叔啦。”
流浪回到自己房间里,放下书包,脱去校服,换上运动衣,然后坐进五哥在她十七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红唇沙发里。
任五这些年,对于时尚,流露出极端敏锐的感受力,并且热中于打扮家里兄妹,自诩为流行顾问。
大哥二哥已经成人,他自然打扮不到他们头上去,任三任四对于武术的热情远远要高于对时尚的追求,任五最后只得把魔爪伸向流浪和任七。
任七是闷罐子,无论好与不好,一贯不发表任何评论,惹得任五捶胸顿足,只有流浪偶尔给兄长面子,任他折腾,间或探讨一下本季流行趋势,已经教任五感动得几乎要吻流浪的脚背。
两年下来,流浪房间里已经颇多奢侈物件。
父亲任远山知道了,只是笑了笑,并不来阻挠儿女们的这些小小兴趣爱好。
任三已经预言,将来任五定然是要像贾宝玉似的,成日跟女孩子缠在一起。
流浪摇头笑,且不论五哥将来是不是真的变成当代宝二爷,可是他选的沙发坐起来,真是舒服,让人几乎想这样陷在柔软的椅垫中,再不起身。
伸手拿过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两个信封,流浪微微一愣。
上面的信封下角写着程白李律师行,收信人自然应该是任流浪,但,信封上写的,却是“白心悔”三字。
流浪不是不意外错愕诧异的。
白心悔。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在她还不是任流浪时,所使用的,父亲母亲给她的名字。
信封上没有邮戳,应是专人送来的。
程白李律师行,是本埠顶尖律师行,程白李三位都是金牌大状,庭上几无失手,没有天价根本休想请得动。
流浪不觉得自己会同他们有什么交集。
可是,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明光一闪。
流浪举起信封,对着灯光看了看。
里头是薄薄一张一折三的信纸,看不出什么玄机。
流浪想了想,还是拆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纸,展开。
信很简短,用辞简洁有力,决没有任何赘词。
“悉白心悔小姐已满十八岁,本律师行受托与白小姐取得联系,于十二月三十一晚七时整,安排白小姐同其外祖父会面。届时将派专人陪同前往。”
流浪蓦然想起,当年,父亲曾经对她说过,当她年满十八岁时,可以选择,是继续留在任家,还是回到外公身边。
这么快,她已经十八——等一下!
流浪将视线调回到信纸上,十八岁!
她还没有到十八周岁,她的生日还有一周才到。
这封信——
流浪起身,下楼。
“全叔!”
全叔从不知哪里现身,“六小姐。”
“全叔,你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流浪扬了扬手里的信封信纸。
全叔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信封上的标记,老练的眼里掠过一点点少女看不明白的情绪。
“这封信是老爷让我转交给你的。”
父亲?!
流浪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管家,亮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如果爸爸回来了,请您告诉我一声好吗,全叔?”流浪软言请求。
全叔点了点头。
很多事,终是避无可避。
他相信,老爷宁可终其一生,都向这个即使面上挂着甜美笑容,可是内里始终保留着些许清冷的少女隐瞒事情的真相。然则,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流浪吃过晚饭,在自己房间里做功课。
任五原本有意拖妹妹去后面道场切磋一下的,可是被任七拦了下来。
“为什么拦住我啊——”任五拍一把弟弟的后脑勺。流浪是妹妹,他虽然每次都声势浩大,做扑打状,然则从未真正招呼到流浪的头上。
现在有个弟弟,总算教他夙愿得偿。
“六姐有心事。”任七也不闪,只是轻声说。
“有心事更加要发泄一下才对。”任五瞪一眼小七,“你还小,你不知道,女孩子有心事一定要发泄出来,否则第二天脸上要发痘痘。”
任七抬眼看看楼上,然后摇头。
“六姐皮肤很好。”意即六姐才不会发痘痘。
任五做仰天长啸状。
“任海吟,你真是块木头,比老四还木的木头!”
橄榄色皮肤的少年耸耸肩,颇不以为然。
“小七,今天我不教训你我就不是任海喧。”
“请五哥指教。”少年脸色不变,淡定如恒。
全叔在一旁看着两个少年言语交锋着往后头道场去了,感慨之余,不无担心。
担心流浪的反应。
他已经打电话通知正在外头处理公事的老爷,希望老爷能及早回来,这个时候只有老爷才能解开萦绕在少女心中的疑问。
直等到将近午夜时分,任远山才从外面回来,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长子任海喑,两人面上都带着一层倦意。
全叔上前,接过两人款下来的外衣,转进衣帽间挂好。
“老爷,大少爷,吃过晚饭了没有?”全叔问,这两人有时候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吃饭。
“我们在外面吃过了,没有什么事的话,阿全你也早点去休息吧。”任远山微微摆手,“孩子们如今都大了,你也不用象以前那样,一直等门。”
全叔笑一笑。“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等你们都进门,总是不塌实。”
任远山也不坚持,只是和全叔目送老大任海喑上楼休息。
等到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任远山才低声问全叔:“阿全,你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吗?”
全叔看着不到五十岁,可已然白发多过黑发的任远山,心中感慨万千。
“山哥,我们都老了。”
任远山点头,“人怎么敌得过时光呢?每时每刻,我们都在老去。我们很久没有坐下来喝一杯了,阿全。”
“今天不是好时间,山哥。流浪那孩子一直在等你回来。”全叔轻道,保全系统自动追踪,流浪的房间里直到现在还有热成像的运动迹象。
任远山揉了揉眉心,流浪呵。
“她看到了那封律师函。”不是疑问句。
“是,那孩子反应十分强烈。”全叔忧心不已。
“我猜也是。”任远山深深太息,“流浪骨子里,毕竟流着她父母的血,连性子都那么的像。”
全叔仿佛想起了什么,也随之叹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流浪的父亲同母亲,是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偏偏——
“阿全,麻烦你把流浪叫进书房来,我有话对她说。”任远山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神色极为悲伤。
全叔默默衔命而去,没过多久,就将流浪从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领到了书房。
流浪脸上全无睡意,清雅如水的眼眸里是一片沉静。
“流浪,坐。”任远山指了指书房里书桌对面的沙发,并对全叔微微一笑,“给流浪倒一杯热牛奶来。”
“好的。”全叔替两人关上书房的门。
任远山站在书桌后面,看着蜕去少年中性清俊气质,开始展露出女性柔美风情的流浪,片刻无语。
流浪也不急于提问,过去这么多年,她固然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任远山暗暗嘉许地点了点头,这孩子有乃父之风。
“小六想知道什么呢?”终于,满头灰发的任远山,问安静坐在自己对面的流浪。
“一切我应该知道的。”流浪迎视自己的养父,毫不闪避。
任远山轻轻笑了起来。
“那是又臭又长又俗套无比的故事了。”
“洗耳恭听。”流浪也笑了起来,漂亮得仿佛能照亮整个房间。
任远山点头,伸出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上沉吟半晌,然后决定开门见山。
任远山与白贤白云之间,就仿佛是任海喑任海啸与徐若叶之间的关系,从小便结识,青梅竹马地长大,只是任远山从来没有以男人爱女人的心态对待过白云。
白云之于任远山,更像一个他未曾拥有的妹妹。
任远山愿意宠着白云,可是却不会放纵她。
白贤也宠白云,可是如果白云想去冒险,任远山会劝戒,而白贤,则会毫不犹豫地陪她一起赴险。
这注定了白云一生颜色的基调。
外表那么柔弱的白云,却那么疯狂地想要去外面的世界探险。
彼时,年轻气盛的白贤,建立起一个以同他年龄相似的学生为主要成员的小帮派,最初的目的只是联合起来反抗和抵制学校里的恶霸混混欺压同学收纳保护费。
却不料这个小帮派日益壮大,引来无数觊觎。
白贤与白云的爱情,对许多别有用心的人来说,不啻于一个最佳的切入点。
白云成了白贤的致命弱点。
白云家里也不赞成白云同白贤之间的爱情,不仅仅因为这会给白云带来危险,还因为白云与白贤有血缘关系——他们两人拥有共同的曾曾祖父。
总之这一团乱麻中挣扎纠结的爱情,终于以两人共同出走为结局,暂时划上了休止符。
两人出走大约一年半以后,辗转联系青梅竹马的任远山,相约见面。
任远山担心通知双方家人,会惊走这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就独自一人前去赴约。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任远山脸上有回忆的浅浅笑容,“小小的,被裹在一件绣有白色云朵的湖水蓝襁褓里,脸上仍带着浅浅的金白色的胎毛,眼睛还睁不大开,也不哭也不闹,仿佛始终处在吃了睡睡了吃的状态,只有在吃不饱或者尿布脏了的时候,才会发出小猫叫一般的‘嘤嘤’哭泣,十分惹人喜欢。”
流浪第一次听见养父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听得有些出神。
“彼时我也已经结婚,海喑海啸相继出生,他们的妈妈——”任远山顿了一顿,他很少向人提及自己的妻子——正确的说,应是前妻,“他们的妈妈一直不喜欢任家这种游走于黑白两道,有着灰色正义的行事风格,每天都处在耽惊害怕的情绪当中,时时会歇斯底里。当年我们都不了解是怎么回事,毕竟我们都年轻,现在我知道那是一种产后忧郁症。只是当时,在她终于做出伤害还未满月的海啸的举动之后,我不得不将她送回娘家休养。她——再没有回来。
“无论如何,我变成了单身汉,实在不怎么会带孩子,男孩子又格外调皮,常常令人火气冲天。”
任远山笑了笑,对于所有人,那都是一段异常煎熬的时光。
“因而当你父母提出要把你托付给我抚养的时候,你应该能想象我当时的诧异和迟疑。然后,你骄傲任性的母亲,竟然抱着你,想要给我下跪。你母亲那么骄傲的女子,一生中都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公主一样的女孩子,竟然为了你要给我下跪!那一刻,我真正意识到,他们的情况,一定很糟糕。糟糕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能带在身边一手落脚抚养长大。”
“为什么?”流浪轻声问,这是关于她父母和她的故事开始以来,她第一次开口。
看这少女眼睛里隐隐闪动的明光,任远山太息。
“我没有问。他们就跟我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如果他们想说,即使我不问,他们也会告诉我。可是,他们只是把你托付给我,并且允诺,只要条件允许,他们一定会定期与我联系。”
“他们就这样把我交给了您,什么也没有留下。”流浪低喃。
“还有一张在你满月时,他们抱着你,一起拍的全家福。”任远山的声音也低沉不已。
流浪勉力,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却不成功。
那个笑容,几与哭泣无异。
“来,流浪,到爸爸这儿来。”任远山向少女伸出手。
流浪慢慢站起来,走到养父身边,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任远山握住少女的手,将那种异常的冰凉以自己手心的温度一点一滴地驱走。
“不,他们留下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他们的爱。如果不是爱你,他们不会选择生下你,在那样艰难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爱你,他们大可以选择任何一家福利机构,把你送进去,有大把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会急不可待地收养你;如果不是爱你,他们完全不用每隔一段时间就联系我,向我报平安……心悔……流浪,他们真的很爱你。”
“可是我叫白心悔,我以为他们后悔生下了我。”流浪低低地说,垂下眼睫,有晶莹的水光,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心悔,他们心有所悔的,是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和幸福的童年。”任远山伸出手,揽住流浪的肩头。“流浪,我固然舍不得你,可是,我也会尊重你父母的决定。我会安排人手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送你去见你的外公,他会告诉你我所不知道的,而他认为是真相的那一部分故事。”
流浪点点头,“最后一问题,为什么我还没有满十八周岁,律师函却已经提早送来了?”
任远山看着少女,这很重要么?
是的,很重要,少女眼里有这样的坚持颜色。
任远山摇了摇头。
“你外公是很老式的人,他应该是以农历来计算你的生日的。”
流浪一愣,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我以为是个圈套。”连她的正确生日都搞不清楚的人,她怎能相信?
任远山也微微一冷,然后失笑。这个孩子,心思太过缜密了。
什么事,才会让她真正露出一个这个年龄女孩应有的表情呢?
真的大哭大笑,真正的嬉笑玩闹,真正的聚会购物,什么时候,流浪才会这样的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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