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思将自己画的东陵图交给麦神父,请他的老师指点。
麦神父对成思的勤勉很是赞赏。他一边仔细查看着画卷,一边问成思道:“成思,你对现在的局势怎么看?”
“老师说的是大总统的事?”
“对。”
“学生觉得,中国断不可以再有个皇帝。不论是大总统还是孙先生。他们当总统可以,当皇帝绝对不行。”
“噢,你是这样看的。”麦神父点点头。
虽然他现在身处京师大学堂,身份是大学堂的教授,但是他依然穿着教袍。一身黑衣,让他蜡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老师,学生说的不对吗?”
“噢,对。很对。我看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看法,你的亲爱的也是这么看的吧。”
“是的,老师。她比我还要坚决。”说起自己的女朋友,成思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老师,你别看她是个女人,可是她比我激烈的多。晨报上笔名慧林的撰稿人,就是她。”
“噢,原来晨报上的那个慧林就是你的女朋友林慧。女中才子。她真是中国奇女子。哪天有空,你可以带她来见见我。”
“好的,老师。她也早就想拜访老师了。“
“那正好。今夜我做东,请你们两位青年才俊务必赏光。”
麦神父在中国很多年了。他的中文字正腔圆,完全没有半点洋人的半吊子口音。不但语法语义拿捏准确,甚至连语气都和中国人一模一样。
如果不看他的一张洋面孔,谁都不知道这些话是个鬼佬说的。
成思对麦神父十分佩服。
如今的洋人,一个个在国人面前耀武扬威,根本不拿中国人当人看。在他们眼里,中国人不如狗。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公园的牌子上,血淋淋的写着这几个大字。成思每每想到这些,心里都痛苦异常。
难得有一个看得起中国人的洋人,麦神父。他不但教自己绘画,还给自己指明了研究方向。
成思对麦神父是佩服加感激。
神父还是神职人员,有着虔诚的信仰。这又让成思站在麦神父眼前的时候,不由得心生惭愧。
比起神父,自己可说是没有信仰的小人呀。
他早就想把林慧介绍给麦神父认识,现在神父主动邀请,成思自然喜出望外。
一下课他就匆匆的离开了学校,向林慧的家里奔去。
他要林慧好好打扮一番,好给麦神父留下一个好印象。
麦神父站在窗户前,望着匆匆走出校门的成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笑。
现在你去找你的女朋友,怕是她都不敢见你的面。
一个失了贞洁的女人,哪敢有胆量见她的未婚夫呢?
今晚的酒宴吗,怕是不用准备了。
老道办事,麦神父还是很放心的。
如果说整个中国,还有一个人让麦神父感觉到恐怖,那只有老道了。
老道从不说自己姓名。他只让麦神父称他为崂山道士。
麦神父早就知道晨报上的慧林就是成思的女朋友林慧,他一直想要打击掉慧林这样的反袁势力。
鼓动袁世凯称帝,是麦神父领到的命令。这份命令是主教亲自下达给他的,他必须办成。
但是主教特意说了,在这件事中,麦神父只能暗地里行事,绝不能把自己暴露在大众视线之下。
麦神父严格的遵守了主教的指令,所以成思根本不知道麦神父其实才是袁世凯称帝的背后操盘手。他还以为麦神父和他一样,为了中国的发展而反对袁世凯当皇帝。
哪知道他眼中高尚到满身光环的神父,暗地里却是个阴谋家。
针对反对袁世凯的势力,麦神父有各种打击手段。比如林慧。她是个女人,还是个美丽的女人。
在京城,甚至在全国,林慧都是出了名的大美人。
她不但美丽,而且还有才气。这样就给了她一种天然的优势。
在她身边聚集着大量的中国年轻才俊。这些人与其说反对袁世凯称帝,不如说他们纯粹是被林慧的美丽所诱惑了。
林小姐就是让他们去吃屎估计他们也不犹豫。
如今的中国,这样的年轻人是一股不可忽略的势力,在目前这个时期,他们的反对力量还是很有一些声势的。
麦神父要解决这件事,可是他一时想不到太好的办法。
杀死林慧是不可取的。
这不符合整个计划的精神。主教向麦神父传达过这一整套计划的大部分内容。鼓动袁世凯称帝,并不是计划的终极目的。这只是其中关键一环而已。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反对袁世凯称帝的人,并不需要把他们全部除掉。留下他们还有大用处。所以林慧不能死。
但是她现在大张旗鼓的在报纸上反对袁世凯称帝,又的确起了很大的负面作用。这也不得不解决。
无奈之下,麦神父只能求助于崂山道士。
想起崂山道士,麦神父苍白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几乎完全失去了血色。
崂山道士,在麦神父的眼里,已经不是人类了。
他是魔鬼,他是天使,总之,他不是人。
麦神父看不起所有的中国人,包括袁世凯。
什么大总统,无非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甚至他都不知道真正下棋的人是谁。
连目前中国第一人都如此愚昧,更何况其余。
但是这一切的骄傲,在崂山道士面前,都被撕得粉碎。
至今麦神父还记得主教对他的叮嘱:“如果有你实在处理不了的事,就去请求崂山道士的帮助。不过对于这个人,你一定要万分尊重,甚至比对我还要尊重。”
当时麦神父还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自己一个正宗法兰西神父,去尊敬一个黄皮猴子。
甚至比尊敬主教还要尊敬。
可是当他见过崂山道士之后,就再也不会怀疑了。
麦神父现在想起崂山道士看自己的眼神,依然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恐怖。
那是一双非人类的眼睛。他一定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但是办起事情来,又似乎是天使一样充满了智慧。
麦神父请崂山道士帮自己处理林慧的问题。
崂山道士很快就给出了他的计划。败坏林慧的名誉!
在中国,在现今这个时期,一个失去了名誉的女人,她就算写的天花乱坠,也没有人相信她。
而且因为她的堕落,那些曾经的风光和诱惑,马上会掉落一地。她的追随者绝不能再捧着她供着她。
他们会拼命追求一个名媛,却决不允许自己和一个下贱女人有半点沾染。
这会玷污这些男人的名誉。
麦神父完全相信崂山道士有足够的能力实现这个目标。至于怎么实现,他问都不敢问。
今天他让成思去请林慧,正是因为确信此时的林慧早就被玷污了。
本来他以为林慧被玷污这件事很快会传遍北京城,可是到了今天,北京城依然没有半点这方面的消息。
这不禁让麦神父有点焦急。
莫非是林慧处理的好,自己藏在家里不出门,正试图掩盖这件事?
麦神父绝不能让林慧得逞,所以他才让成思去请林慧。就在今夜!
你不出来,绝对有问题。
哈哈,想到林慧在成思面前慌张的样子,麦神父阴阴的一笑。
什么京城名媛,无非是个傻女人罢了。
成思果然如麦神父想的那样,直奔了林府。
见到成思来了,林府的仆人眼神中多少有点异样。
这位可是林家认可的姑爷,他和大小姐只待毕业就会完婚的。可是昨天大小姐却领着一个男人回来。领男人不稀奇,大小姐经常引来一群男人。老的少的都有。
可是这一次的男人却完全不同。这一次,大小姐穿的是男人衣服回来的。如果大家没猜错,她穿的就是这男人的衣服。
俩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成少爷这脑门上,是不是有点绿呀!
仆人们敢想,却没有人敢说。
成思呢,又对这些事情不敏感。他兴冲冲的去找林慧。
林慧今天正好没出门。
她经历了昨天的危险,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长这么大,林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危险。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自己险些被流氓所侮辱。这对于一个生于书香门第,泡在蜜罐里面长大的大小姐来说,实在是过于恐怖。
恐怖之余,却又有着一丝隐隐的刺激。
这一辈子,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生死一线的事。
先是死亡的危险,后来又面临名誉的崩溃,紧接着突然形势大变,那个流氓王七直接被吕道长一个陷阱坑死了!
再然后,就是大小姐平生第一次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赤身裸体的换衣服。而且还是那种失禁状态下。
林慧一生的经历加在一起,也不如昨天那短短的几分钟刺激。
这种全新的感受,不仅仅是让林慧感觉恐惧,同时还让她心里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她似乎还渴望再来一次。
今天一天她都心神不定,直到成思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到成思,林慧心底闪过一丝慌乱。昨天的事虽然不是自己主动的出轨,可是毕竟自己在吕阳面前脱去了衣服。怎么说,自己似乎都有点对不起自己的男朋友。
但是这样的想法转眼就消失了。
她对于成思,还是有百分百的把握。
林慧脸色一如往常.
“林慧,麦神父今晚请咱俩吃饭。你准备准备。”
“麦神父请你我?”
“对。林慧,这是个好机会。你不是也一直想见见神父吗?”
“是,可是今天,我不太舒服。”这时候的林慧一点不想见“麦神父”还是“稻神父”,她对于出门多少还有一点恐惧。
往日里,她说走就走,并不觉得外面有什么危险。
可是经过王七事件,她现在感觉看似安全的北京城,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安全。
即使和成思在一起,她也找不到安全感。
这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了吕阳。似乎只有吕道长坚实的后背,才能让她真正的安心。
“不舒服?”成思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句话。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你就不舒服了呢?
“发烧了吗?”成思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向林慧的额头摸去:“是发烧了吗?”
林慧不着痕迹的躲过了成思的手。
“没有发烧,只是身上不舒服。要不你自己去赴宴吧。替我向神父说声抱歉。”
以林慧的身份地位,如果她不想去,成思还真没法勉强她。
既然林慧不能去,成思不能让麦神父等他们,所以成思连忙离开了林府,跑去和麦神父道歉。
等成思走了之后,林慧再次换了一身衣服。她不能因为害怕就一辈子不出门。
上学还是要上的,沙龙还是要办的。反对袁世凯,必须加大力度。
袁世凯想要害死自己,自己绝不能轻饶了她。
只是林慧知道,袁世凯这一手耍的漂亮。她作为女人,要想用这件事来打击袁世凯,最先倒霉的是自己。
她能怎么做?在报纸上写文章说袁世凯派了流氓来玷污自己?
林慧要敢这么写,肯定读者马上把袁世凯丢在一边,反倒会一个个对流氓的行径大感兴趣。那样不但打击不了袁世凯,自己反倒把自己弄的身败名裂。
聪明如林慧,绝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她要更加坚决的反对袁世凯称帝,但是要用更巧妙的方法。
现在,她要去找吕阳。
林慧需要保护,可是她又不能从北洋政府那里寻找保护,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只能寻找私人保镖。但是现在社会已经进化到了民国,原来遍地开花的镖局已经式微了,林慧想要从镖局雇佣俩仨保镖都没有什么门道。
没有保镖,林慧自然接下来想到了江湖侠客。但是她的身份又和草莽江湖没有交集,这件事她也不敢和她父母说起,也就是说不能让她父母帮她解决。
想来想去,唯一和江湖有关联的,只有吕阳了。
还是要去找吕道长想办法。
林慧这一次出门换了一身非常低调的服装,再裹上一个厚厚的围巾,把自己姣好的身材面貌都遮盖的严严实实的,这才提心吊胆的坐车去了南城。
来到吕阳的小院,林慧大为失望。
院门上竟然挂着一把锁。这说明吕道长不在家呀!
这时候,吕道长去哪了呢?
林慧猜一百次也猜不到,吕阳去拜访了一个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人。
那二,那二爷!
吕阳买了四样时兴的礼盒,来到了那二的家。
那二万万想不到吕阳还真来看他了。
这怎么说的!当时他骗了,或者说吕阳赏了他两块大洋,那二已经很知足了。
他不傻,吕阳也不傻,彼此都知道那个玉蝉是什么事。那二觉得吕阳很够意思,还给了自己两块大洋。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可哪成想吕阳还真说话算数。说来拜访,真的就来了。
不但人来了,还带了礼物。
那二连忙把吕阳请进了屋里。
别看那二爷落魄了,家里东西快变卖一空,但是好歹老宅子还在。
“孩儿他娘,客人来了,快沏茶!”那二一叠声的吩咐。
他媳妇幽怨的望了那二一眼。
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待客,可是钱呢?
没钱,家里哪里来的茶叶。
那二到也不多废话,他啪的掏出一块大洋,丢给媳妇:“吕少爷是贵客,买好茶。”
那二媳妇没想到那二竟然兜里有钱!这可稀罕了。
孩儿他爹哪里来的大洋?之前吕阳的事那二和自己媳妇说起过,那时候白得两块大洋,让那二一家稍微缓了一口气。
那二媳妇拼命抢过了大洋,把新账旧账多少还了一些。
就那两块大洋,花完就没了。这又是哪里出来一块新的大洋?
当着贵客,那二媳妇也不敢责问自己的男人。
她连忙跑出去门去买茶买肉买菜。
吕少爷可是贵客,随便出手就是两块大洋。这样的客人,自己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那二媳妇是个能干的女人,很快她就整治好一桌的酒菜。
那二请吕阳上了桌,殷勤的劝酒。
吕阳随意吃了几口,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正如那天在马兰峪看到岳金带林慧两人进东陵,这一次吕阳也想故技重施。进紫禁城这样的事,如果能有个人带自己进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吕阳不是江湖高手,没有高来高去的本事。那二是个旗人,也许有一定的门路。
“兄弟,你想进皇城看看?”那二没想到吕阳会提这么一个要求。
如果是个路人敢跟那二这样说,那二肯定暴怒。你算老几,竟然惦记进我们满人的皇城。
但是吕阳不是路人,吕阳是有钱人。
有钱人的话,他必须得仔细琢磨琢磨。
这位吕少爷,别是个江湖大盗吧!
那二第一个想法以为吕阳是盗贼,想进皇城偷宝贝。
可是转眼他又觉得不可能。
那二也算是阅人无数,有一双贼眼。
吕少爷怎么看怎么也不像走江湖的。他说了,自己是来京城见世面。在那二想来,京城最大的世面是什么?不是琉璃厂,不是八大胡同。
京城最大的世面,肯定就是紫禁城呀!
谁不想进去转一圈呢。自己都想。
这不是进不去吗。
但是,自己进不去,未必带着吕少爷进不去。自己没钱,吕少爷有钱呀!
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二打定主意要赚这一笔钱。
他故意显出为难之色。
“吕少爷,要说呢,你既然求到我头上了,凭咱俩的交情,这点事我要是给你办不成,那是对不起人。”
“那先生高义。我知道这件事不好办,要使多少大洋,你尽管开口就好。不用为兄弟省钱。”
听到这话,那二心头一喜。有门,银子这就来了。
不过越是这样,他越要显得为难。
那二换上一副左右为难的苦脸说道:“本来吕少爷你开口了,兄弟我百死不能推辞。你的事,就是兄弟我的事。什么钱不钱的,那是后话。只是兄弟我整日里诸事缠身。这不,最近就有个大麻烦事。”
“那先生肯定是大忙人。”吕阳做个顺水人情,捧了一下那二。
“可不是吗。吕少爷,你不知道。最近我有个远房表妹,家里有事,求到了我身上。她男人是个工匠,前阵子被人叫出去做工。结果出门之后再也没回来。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丢下我表妹和表侄女俩人。带兄弟进皇城是个事,可是我表妹这样,我也得帮一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理当如此。”吕阳听完那二的话,心里不由得一动。
难道天下这么小,那二口里的表妹,别就是被霍明升孙金贵二人杀死的那个工匠的女人吧。
吕阳猜的一点不错。
那二的表妹,正是那个工匠的老婆。
他们俩杀了工匠,人家只剩下孤儿寡母。在孙金贵和霍明升心里,根本就不会去想那一对可怜的母女,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那还有两个活人呢。
可是人家也要生活,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爹爹就这么消失不见,她们总要找呀。
这一对母女能有什么本事找的到。最终她们求到了那二头上。
孙金贵给工匠家里留了一百个大洋。那二的表妹就拿出了十块大洋,请那二帮忙找人。
如果不是得了这一笔意外之财,那二连招待吕阳的酒席都摆不出来。
现在他兜里有钱了,心里也就多少安稳一些。
不用着急明天的吃喝,那就安心和吕阳耗一阵。能多榨取一个大洋,就多榨取一个大洋。
“不过吕少爷即然登了我那二的家门,就是看的起咱爷们。这么着吧,我先安置一下表妹。左不过先给些钱,让她们能把日子过下去。然后咱们就进皇城。”
“那先生高义。你这是为我办事,我不能让那先生亏了。这样吧。我拿一百大洋,给那对母女。然后进皇城要花多少钱,你给我个数。”
“呀!”那二一颗心都快蹦出来了!
吕少爷豪阔啊!张嘴就给一百个大洋给表妹。
这表妹和那二都拐着七八道弯了,根本不是什么过硬的亲戚。她和吕少爷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为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吕少爷肯掏一百个大洋。
自己可算是遇到真财神了。
那二顿时心里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能放跑了吕财神。
“财神爷,噢,不,吕少爷,先喝着吃着,这事咱慢慢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