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辉,是重庆目前最高的军事长官。他带着一个团的北洋军,接管了重庆的城防。
陈宧来四川上任,袁世凯给他派了三员大将。李炳之、伍祯祥、冯玉祥。
三人每人带着一个混成旅,规模庞大。
柳文辉是冯玉祥手下的一个旅长,但是他手下只有一个团的人马。这时候军队的编制是很混乱的,这种情况很常见。
这一个团的人马还不是柳文辉的嫡系。柳文辉是模范团出身,现在面临打仗,模范团的很多学员就被派遣到各支军队中。
这也正是袁世凯的御下之道,哪能从上到下都是一个人的人呢!
李炳之、伍祯祥、冯玉祥,就是对陈宧的制衡;而柳文辉这样的中层军官,又是对冯玉祥的制衡;制衡柳文辉的,就是他的手下——都不是他的老部下。
柳文辉来到重庆之后,第一要抓的事,或者唯一要抓的事,就是军饷!
当兵的为什么打仗?为了钱!没有钱,别说柳文辉指使不动他们,就是袁世凯都指挥不动他们。
这是北洋军起家的法宝,也是北洋军日后覆灭的原因。
当时北洋军发军饷的时候,为了避免层层克扣,袁世凯往往亲自发饷。
北洋军被问道:“谁给你们的衣?谁给你们的钱?”
士兵必须立正回答:“袁大帅给我的衣!袁大帅给我的钱!”
北洋军建军之初,并不是袁世凯脑袋一热就要拉起一支新军。北洋新军是朝廷发饷银组建的,但是袁世凯凭借多种手段——包括亲自发饷银,把北洋军和清朝隔离开来,变成了自己的私军。
这不得不说是袁世凯高明的地方。
但是这种手段,有利必然有弊。北洋军自此养成了没钱不打仗的传统。
饷银不按时发,罢训!打仗时候没有开拔费,伤残费,抚养费等等开拔银子,不出征。
柳文辉身为中级军官,而且他这一年多一直在北京的模范团受训,对天下的局势很清楚。
在他看来,现在正是中国最要命的时候。
袁大帅变成了洪宪皇帝,天下也纷纷造反。
这次造反可和之前历史上的农民造反不一样。
这一次带头的是蔡锷。蔡锷也是正牌军人出身,云南就是他打下来的。
他带的兵和北洋军一样,都不是清朝的虾兵蟹将,人家带的是云南新军,用的不是大刀长矛,也是火炮火枪。
最终是袁世凯赢,还是蔡锷赢,柳文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是不管怎么样,钱必须先想办法解决了。所以他一到重庆,马上征了一笔新的捐。讨贼捐——蔡锷相对于洪宪皇帝当然就是贼。
他还算是有点良心,没有按人头收钱,而是按家庭交钱。一户两块大洋,不管人多人少。
重庆这时候人口很多,即使按户收钱,也能收上来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大洋。
有了这笔钱,柳文辉就能真正的控制住这一个团的人马。到时候是战还是跑,起码这些人能听自己的。
只是他主意打的好,执行起来却很困难。
百姓哪有那么多钱交呢?
这都好久了,拢共才收上来两万多大洋,差太远了。
看来重庆袍哥的水准也就那样。都是吹的。
正在柳文辉准备催促下去,要他们抓紧收钱的时候,突然副官来汇报,有吕公子来访。
吕公子?柳文辉唯一认识的吕公子就是吕阳。难道是他?
他来重庆干什么?
在模范团的时候,柳文辉和霍明升关系比较好。因为他们出身差不多,都读书识字,年龄也相仿,所以很快成了朋友。
之后霍明升当了局长,成了袁世凯父子手下的红人,柳文辉自然对霍明升更加巴结,俩人关系一直没断,相反还很不错。
也因此,柳文辉通过霍明升和吕阳有过一次见面的机会。
“快请!”柳文辉连忙吩咐下去。
来的果然是吕阳。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着和服一头蓝发的日本小妞。
这让柳文辉一怔!吕公子在京城可是大名鼎鼎,谁不知道他是林家的女婿,而且还顺手钓走了另一个林家的小姐。
怎么到了重庆,他身边就换上了这么一个漂亮的日本妞。
真不愧是京城第一公子。
“吕公子,什么风把你给吹到重庆来了。”
“柳旅长,我来这里,自然是乘着东风。”
吕阳微笑着为布玛和柳文辉做了介绍。
“原来是布玛小姐,两位请坐。”
副官为客人沏好茶,然后关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吕阳三人。
“吕公子,这时候来重庆,不是为了散心吧?”柳文辉单刀直入。这时候前方战事紧张,没时间虚应故事了。
“不是散心,是来送你一份前程。”
“什么?”柳文辉大惊失色,险些把手里的茶杯打翻。吕阳一上来就甩王炸,他还真一时接受不了。
在他这个层次,自然明白吕阳话里的意思。
“柳旅长,前方的战事你也清楚。如今蔡锷已经带兵来到川滇交界处,向川南镇守使伍祥祯部发起进攻。前两天,滇军占领了四川高县西北之横江。接下来不用问,他一定是要打泸州。打了泸州,顺江而下,就是重庆。很快这里就是前线了。”
现在报刊业畸形繁荣,所以前线的战事很快能出现在报纸上。
这就省的吕阳每天飞过去看,只要拿起报纸就知道战况。
但是报纸的消息比起柳文辉还差一截时间。他掌握的最新战报是伍祥祯部已经溃败,高县早就失手了。
现在宜宾也眼看着保不住了。
宜宾一丢,马上泸州就将面临着蔡锷的大军。
已经有一些溃兵从前线逃回了重庆,弄的柳文辉的手下也人心惶惶。
所以柳文辉才这么着急筹钱。没有钱,这些兵都聚拢不住,别说让他们去打仗了。
“吕公子,那我就不明白了。前线战况如此,我的前程何在?”
柳文辉反倒糊涂了。现在明显是滇军占着主动。虽然他们可能打不到北京,但是打下重庆可能性很大。
如果伍祥祯都顶不住蔡锷,自己更不行了。他官职比自己高的多,兵也比自己带的多。
现在局势很明显,如果蔡锷顺水杀来,自己只能望风而逃。这样别说前程了,能保住小命就不错。即使他从前线跑了,袁世凯能不治他的罪?
养兵千日,就在这用兵一时。你白拿袁家的钱了!不治你的罪治谁的罪?
“柳旅长,伍翔祯为什么会败?”吕阳反问柳文辉。
“这个……”柳文辉犹豫了。前线失败,怎么也是军事秘密,自己不适合对外人说。
但是吕阳又不是一般的外人,他在京城的能量极大。而且他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他已经了解内幕。
这让柳文辉很难开口。
“蔡锷远来是客,他的兵并不是很多。整个滇军不过两万左右,还分为两路大军。进攻四川的军队不过一万,高县之战,滇军出动的也就是团级规模,可是伍翔祯带着一个混成旅却败了。这说明什么?”
“什么?”
“还有,”吕阳没有回答柳文辉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道:“高县,宜宾,泸州,甚至重庆,是滇军必经的路线。走高县,一定要打沿江的这一串城市。即使我作为外行都看的明白,难道四川总督陈宧看不出来?冯玉祥、李炳之的人马留在后面等着吃肉吗?为什么不去支援?”
“这个……”柳文辉思索再三,终于不敢相信的说道:“吕公子,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坦白说了。你的意思难道是督军坐等伍翔祯失败,然后诱敌深入,再全歼蔡锷?”
“……”吕阳没想到柳文辉说出这么一番话。
真是,自己之前到小看了此人。
显然柳文辉心眼太多,一番话说的云山雾罩,故意把他的真实想法隐藏在谎话中,却偏偏又让吕阳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柳文辉已经对陈宧有了怀疑。这年头军阀变换山头极快,今天咱俩还哥俩好,明天就拔刀相向,是很寻常的事。
陈宧是袁克定的把兄弟不假,可是在柳文辉心里,根本就不把这当一回事。
兄弟,那是用来出卖的!
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吕阳的意思。吕阳只差明着说,陈宧暗中勾结蔡锷,根本不抵抗。
但是作为陈宧的下属,当着一个外人,他自然不能这么说出来。所以他反倒故意说督军要诱敌深入。
彼此都是聪明人,意思全明白。
“文辉,宜宾有岷江连接成都。如果宜宾丢了,那么成都再派兵支援,只能走沱江到泸州。如果泸州再丢了,重庆就是孤城。宜宾是关键,只要宜宾丢了,成都的抵抗能力就大幅度下降。”
柳文辉是军人,对于军情他当然了解的比吕阳清楚。
宜宾现在已经丢了,只是之前没见到吕阳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身为四川总督的陈宧会和蔡锷暗中勾结,所以还一心备战。现在听吕阳这么一说,柳文辉如醍醐灌顶一般。
他彻底明白了。吕阳说的虽然是他的推测——这事不可能有什么证据,但是事实恰恰如此。
从成都发兵,走岷江到宜宾,要比走沱江到泸州方便的多。宜宾在前,泸州在后。重庆在更后面。如果陈宧要抵抗,最佳地点就在宜宾。
宜宾是关键。宜宾守不住,整个下游都守不住。
柳文辉瞬间想到了自己的下场,脸都白了。
他发现自己现在是进退维谷。
想抵抗,顶头上司却很可能暗中和敌人勾结在一起,如果不抵抗,自己跑了更没有好果子吃。
他看了看肩上的肩章,突然想起了霍明升。
还是这小子好啊,从模范团跑出去当警察局长,每天大斗的金子收进来,还不惊风惊雨。
想到霍明升,柳文辉又意识到吕阳的不凡。
他说送自己前程,莫非他有解决的办法?
这一刻柳文辉终于真正的重视起吕阳来了。
布玛心里暗笑。在吕阳君面前,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还不是一切都在吕阳君的掌握之内。
“吕公子,那你看重庆的城防应该怎么加强一下才好?”柳文辉也是聪明,他转弯抹角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不提跑,不提战,也不提陈宧和蔡锷,咱们先看看自己能干点什么。
“文辉,你的前程,就在于此!”吕阳终于开始说起他的真正目的:“我听明升说起过北洋军,知道文辉现在缺什么。无非就是钱。钱到了,军队才有战意。”
“我是缺钱。”
“三十万大洋,暂时够用吗?”
“这个……怎么好劳烦吕公子破费!”
“文辉,你只说够不够就可以。钱吗,无非是个数字。”
吕阳这样霸气的话让柳文辉暗里咂舌。真特么的是有钱人。
他立刻点头。
“好。有了钱,军心能安定,这算是暂时解决了一件事。不过要想有更大的前程,还需要文辉再努努力!”
“怎么努力?”
“一定要守住泸州。如果守不住泸州,蔡锷就会兵临重庆。到时候你守土有责,丢了城全是你的责任。而如果你出兵泸州,和泸州守军汇合一处,北洋军兵力就雄厚了。这样胜了,你有功,败了,你无过。”
“这……”柳文辉发现吕阳的办法还真是个办法,只是他却难以这样办,毕竟他上面有冯玉祥,再上面还有陈宧。
擅自调动守重庆的兵马跑去泸州,这就是不受军令呀!
“文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你可以想一下另一种情况。我是说,假如陈宧和蔡锷暗中有勾结,意图割据四川,那么你不听他的命令,在袁公那里是功还是过?”
“吕公子,你的假如有多大把握?”柳文辉现在也倾向于相信吕阳的判断。
毕竟吕阳在北京接触的人比他接触的人层次高的多。
北洋军一二路总司令曹锟,是柳文辉根本够不到的人物,他想送礼都进不去曹府门槛,但是吕公子送了曹司令一辆汽车。
正因为如此,柳文辉相信吕阳说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有绝对的把握。”
“这……”柳文辉这下冷汗都下来了。
万万想不到,四川最高长官,袁克定的把兄弟,竟然和蔡锷私下勾结。
这仗还怎么打。难怪一接战就丢了高县,丢了宜宾。
那泸州还保得住吗?
“文辉,泸州是必保的,也一定保得住。”
“为什么?”
“丢了泸州,重庆根本守不住。重庆丢了,四川也完了。所以即便陈宧想反,曹锟也会派兵死守泸州。所以泸州不会丢,那里一定是决战之地。”
“可是然后……”
“然后吗,成都是成都,昆明是昆明,重庆吗,自然就是重庆了。”
吕阳的话让柳文辉腾的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地图面前,仔细的对照地图思索吕阳的话。
吕阳这番话说的虽然短,但是内容太丰富了。
按照吕阳的判断,滇军和北洋军会在泸州决战,然后陈宧宣布四川独立,反对袁世凯。但是四川这么大,他说独立也只能独立成都。
这样蔡锷够不到重庆,而重庆在自己手里。
这岂不是说自己成了事实上的重庆王?
要坐在这个位置,柳文辉自然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他才是个旅长,实在官职太小。
可是刚才吕公子说了,如果自己带兵去泸州打一仗,有了军功,再坐这个位置就十拿九稳了。
论功行赏,袁世凯也得把这个位子给自己呀!
陈宧都反了,冯玉祥李炳之俩人又毫无作为,自己不坐这个位置谁坐呢?
难怪吕公子说来送自己一份前程!果然是大放光明的一份前程!
这时候对一个人来说,真正的前途就是当军阀。霍明升就有这个理想,柳文辉当然也不例外。
一旦机会出现在眼前,柳文辉根本不需要多考虑。富贵险中求,何况这件事对自己根本没什么坏处。就算陈宧不反,自己带兵去前线打仗也是积极求战,是立功的表现。
好!
他坐回沙发,真诚的对吕阳说道:“吕公子,你这样帮我,我实在愧不敢当。你让我帮你办点事,什么事都行,否则我心里愧得慌,不踏实啊。这不是买卖!”
“哈哈,有道理。”吕阳知道柳文辉上道了。
柳文辉的话还真不是客气。如果吕阳什么都不求自己,只是跑来给自己送上这么厚重的一份大礼,柳文辉哪敢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必须求我点事,我才能肯定你没想害我。
“文辉,我准备在重庆新建一个厂子,就在磁器口西边十几里,武家庄那块地。我需要那块地。多少钱都好说,只要你肯点头。”
柳文辉顿时心里踏实了。
这下明白了。吕阳的所有作为,因为武家庄那块地,一下都有了着落。柳文辉确定吕阳不是给自己挖坑害自己。
只有自己在重庆位置越来越稳,说话越来越有份量,他的生意才能越来越好!
共同的利益,让两人瞬间达成了共识。
“一言为定!吕公子,武家庄那块地,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