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大洋摆在柳文辉面前,这位年轻的旅长双手不由自主的有点痉挛。
自己要几辈子才能赚到这么一笔钱呢?
现在当兵,尤其是当北洋军的军官,已经是很好的一个职业。但是即便如此,他也需要三百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一瞬间,三百年的苦修轻松变成了现实,柳文辉甚至想卷款而逃。
干脆带着钱去上海当寓公好了,反正一辈子两辈子都花不完,何苦还要上战场冒着死的危险。
好在他很快恢复了理智。
“君道,”有了钱,关系立刻变得密切,他对吕阳的称呼都变了:“现在战况危急,重庆作为后方必须尽早备战。我准备征收武家庄一带作为后勤基地。造军营,仓库,医护所。这件事,非阁下不能胜任。我代表北洋军重庆政府,全权委托君道负责此事。”
“旅长放心,为了战事,我一定尽心尽力。”
吕阳伸出手,和柳文辉轻轻一握。武家庄的结局已经注定!
这时候武举人根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他来到磁器口,通过况三爷约出来吕阳,他要好好看看这位铁憨憨。
是什么人给了你来重庆撒野的勇气。
为了这次会面,武举人带来了手下的八大金刚——都是他的子侄。
一个个身强力壮,武艺非凡,都是霸道一方的人物。
况三爷作陪。
武举人叼着水烟袋,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吕阳,似乎对这空气说道:“吕少爷,听说你要买我的地?”
“武举人,我的确想买武家庄的地。现在四川的局面大家都看得到。蔡锷已经拿下宜宾,接下来就要攻打泸州。如果泸州丢了,重庆就很难守住。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重庆要是乱起来,我想什么都不如黄金可靠。武举人,你愿意要黄金吗?”
况三爷听到这话,感觉心里也不是滋味。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这样强势?你难道真不把我们袍哥放在眼里?
武举人更是怒火中烧。
不等他开口,武举人的长子武霸天忍不住破口大骂:“日你先人板板,你娃儿有点凶哦,老子给你两耳屎!”
武霸天从小就是武家庄一霸,只有他欺负别人,何曾被别人骑在脸上。
更何况吕阳年纪轻轻,又是白面书生一个,怕是从小到大连鸡都没宰过一只,你怎么敢在我们父子面前如此猖狂!
你也不提着四两棉花访访(纺纺),重庆这块地面上,谁不知道我们武氏父子!
我爹也就是个男人,他要是女人,那就是活着的武则天!
真是不知死活!武霸天根本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不管武举人和况三爷都在场,他上前真想抽吕阳。
杨从州立刻站了起来。
“武霸天,这是什么场合,你懂不懂规矩!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白莲教的神汉,你少在我面前拿大。别说你一个大掌柜,就是你们的圣女过来,我一样揍!”
一场高端的谈判局瞬间要变成武斗。
杨从州这边虽然人数少,但是他们一点不惧。大西南之地,帮派械斗和吃饭一样寻常。
今天你还高高在上是个人物,转眼不是进了土就是入了江。谁也不敢保证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袍哥的人敢侮辱圣女,杨从州根本不能忍!
圣女在白莲教教众眼中是天仙一样的人物,他们敬若神明,哪能任外人侮辱。
两边人马瞬间排成两道人墙,剑拔弩张。
“武举人,”吕阳安稳的坐着,看也不看已经拔出刀子的武霸天:“武家庄那块地,是你武家几代的祖产,这点我知道。但是不说几千年前,就是几百年前,那块地也不姓武吧?不管你们怎么拿到那块地,现在我愿意公平买卖,买你那块地。眼下重庆的局势不稳,有什么比手里攥着黄金更让人踏实的呢?我请你认真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吕少爷,要是我不卖呢?”武举人放下水烟袋,开始认真的打量起吕阳。
这小子看来有点门道。他只带着十几个人,自己这边几十号人,在这样悬殊的实力对比面前,吕阳没吓得尿炕,算是个人物。
只是武举人很不理解,为什么你就看上我的武家庄了?
再说,你看上我的地我就要卖?你真当自己是袁世凯了?
武举人也打听过吕阳的背景,听说他的老丈人是英国人。
英国人怎么了?英国人在重庆说话也不好使。
反倒是吕阳身边一身和服的布玛让武举人多少有点忌惮。毕竟日本人在重庆有租界。
那里不但有日本平民,更有日本军队!这才是让武举人能和吕阳坐下来聊聊的原因。
如果没有布玛,武举人根本连见都不见吕阳。
“吕少爷,”况三爷也说话了:“我们重庆的袍哥敬你远来是客,不过你做事也别太过分。做生意哪有强买强卖的!”
重庆的袍哥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帮派组织,况三爷和武举人是一伙的,当然要立场一致对付外人。
况三爷发话了,他身后的兄弟立刻也站了出来。
这下局势更加对吕阳不利。
吕阳不慌不忙的说道:“正是因为我愿意好好做生意,才会和两位见面。如果我不好好做生意的话,恐怕两位根本见不到我。”
“什么意思?”况三爷和武举人同时一愣。
他们不明白吕阳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叫不好好做生意?你还敢硬来不成?可是这事怎么能硬来?俩人想不出吕阳怎么玩不讲理的手段。
正在这时候,武家的管家匆匆跑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小跑狂奔过来的。
一进院子,管家着急忙慌的说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老爷,咱们武家庄被北洋军给占了!”
“什么!”武举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况三爷也坐不住了。
怎么北洋军出手了?什么个情况?
“老爷,北洋军说武家庄被军管了。”
“军管?”这个词比较新鲜,武举人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武举人,军管就是说,武家庄地面上的一切,都得听北洋军的安排。”吕阳不紧不慢的给武举人解释道:“重庆马上就要被滇军围困,柳旅长不得不加紧备战。武家庄那块地,北洋军征用了。”
“征用?干什么?”况三爷还没明白过来。
“建军营,库房,医护所,一切为了打仗!这是天大的事,任何人也不能违抗军方命令。”
“你!”这下武举人和况三爷全明白了。
难怪吕阳坐的如此稳,却原来他勾搭上了北洋军。
袍哥势力在重庆纵然强大,但那是对百姓来说,遇上真正的军队,尤其还是中国最强的北洋军,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大刀长矛怎么能是洋枪洋炮的对手!
武举人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武霸天也不由得放下了手里举着的刀。
这消息不但震惊了哥老会的人,也让杨从州大为吃惊。
他根本没想到吕阳会和北洋军有勾结,而且还勾结的这么深。
能让北洋军出动去抢武家庄,这意味着重庆那个柳文辉旅长和吕阳关系不浅呀!
杨从州这一刻有点迷糊。
他本以为吕阳来重庆办厂子,要仰仗的是白莲教。
依靠自己,依靠圣女,他才能成事。否则重庆的大小袍哥能玩死他。
但是现实却让杨从州大为意外。吕阳根本就不靠自己,他一个人就把这件事办成了。
自己只不过是做个跑腿的,去武家庄调查了一下当地情况。
真正的大事,自己半点都没参与。他根本不知道吕阳还有这么一手。
这手太毒辣!
武举人如果不卖地,那就一分钱拿不到,地也就事实上没了。
北洋军接手了武家庄的一切,那还不是吕阳想建什么就建什么。
什么军营仓库医务所,都是假的。
吕阳盖个工厂硬说这就是军营,谁能说他说的不对?谁敢说这不是军营是工厂?
这时候,所有人都望向了吕阳。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外来的年轻人。
“武举人,况三爷,军事上的事,真是一刻也不能耽误。我看最好现在咱们就把地过户。”
布玛提起一个箱子,摆在武举人面前。
打开箱子,一片黄澄澄的光芒放射出来。
这是满满一箱的黄金。
财帛动人心。前有武家庄被军管,后有这满满一箱黄金,连番刺激之下,武举人的心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变化。
但是要他就这么卖了土地,那就太小看武举人了。
他冷哼一声,起身离席而去。
武举人要赶紧回武家庄看看情况。
等武举人带人走了,况三爷才神情复杂的对着吕阳说道:“吕少爷,却不知柳旅长还要怎么备战?我们哥老会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吕阳听得懂况三爷话外之意。
“况三爷,武家庄这件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打仗的事一刻也不能耽误。不过我听柳旅长的意思,武家庄一地已经足够。至于别的地方,一切照旧。”
噢,那就好。
况三爷松了一口气。
如果只动武家庄,这点损失对重庆的哥老会来说还可以接受。
武家庄在磁器口西边十几里地,已经不算是重庆的繁华区了。
拿一个武家庄换整个重庆的太平,还算是划得来。更何况吕阳并不是强抢,人家是做的合理买卖。黄金都摆在这了。
这么一箱黄金,买下武家庄绰绰有余。吕阳并没有占武举人的便宜,没有仗势欺人。
吕阳的这番举动,让况三爷又惊讶又佩服。
他想不到吕阳和北洋军勾结的这么深。况三爷当然不会相信什么备战建军营,这一定是吕阳要盖工厂。
可是北洋军的柳旅长说要建军营,谁敢质疑?他连兵都派过去了。
别看况三爷没当过兵,可是他多少懂点军队的门道。柳文辉这也是担着干系呢!
他肯为吕阳担干系,可见俩人关系匪浅!
这让况三爷看不透吕阳的背景。同时他又觉得吕阳有这么强大的背景,却还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得不让人佩服。
换了是自己在吕阳的位置,他一个大洋都不肯掏。
能动枪明抢,为什么还要买?
而且吕阳身边这位娇滴滴的日本花姑娘也不简单。她一只手能拎起这么大一箱黄金,这份功夫可太惊人了!
换了是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吕阳身边有这么一位日本功夫高手,还是个小姑娘,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况三爷带着这些疑惑离开了会场。他要抓紧时间联系重庆各个哥老会大佬,商量对策。
北洋军越过正常渠道直接插手地方政务,这对哥老会可是天大的事。
杨从州也跟着吕阳回到了宾馆。
一进屋,杨从州立刻对吕阳说道:“吕少爷,既然武家庄都军管了,干嘛还要花钱买呢?那么多金子……”
杨从州这时候看了看布玛。一路上都是布玛提着装满黄金的箱子,而且看起来很是轻松。
这让杨从州不免想到,如果黄金不是假的,那这个日本姑娘的身手太可怕了。
换了自己也做不到这一点。
难怪吕阳有持无恐的在重庆到处乱逛,原来身边有这么强大的一个保镖。
自己这些人纯粹就是摆设。
“做事,不能仗势欺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吕阳给了杨从州一个答案。
但是这个答案根本说服不了杨从州。
你还不仗势欺人?北洋军扛着枪带着炮杀进武家庄,这还不算欺负人吗?
吕阳也懒得再解释。
“大掌柜,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不管武举人卖不卖那块地,武家庄的建设马上都要展开。你再去武家庄,组织当地的百姓腾房子出来。那里我要全拆掉重建。”
“吕少爷,你要把百姓都赶走?”杨从州有点吃惊。
这天寒地冻的,你把百姓赶出家门,岂不是要他们死?杨从州顿时恼火起来。吕阳也太没人味了!
“不是。不是赶走,是拆迁。盖工厂需要那片平地,所以百姓的房子都要拆,拆了腾地方。你要做的是在附近盖新房子,让百姓全搬进去。”
“这……”杨从州糊涂了。
吕阳之前的话显得太没良心,现在的话又显得过于善良。
我们还给百姓新房子?我们是大善人?
“武家庄的村民年龄结构不错。我们建工厂需要大量的工人,他们以后会成为厂里的工人。从现在开始,武家庄就不再是武举人的武家庄,而是我的武家庄。所以那里的一切,我们都要管起来。”
“吕少爷,那可需要不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我只要快!”吕阳说完,布玛已经从卧室提出了一个箱子,交给了杨从州。
他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大洋。
“去做事吧!大掌柜。”吕阳拍了拍杨从州的肩膀说道:“乱世将至,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乱世将至?
杨从州费劲的拎着一箱大洋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一直在琢磨吕阳的这句话。天下已经够乱的了,难道还能更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