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方式死,或戏剧,或轰轰烈烈。
她不知道这种方式算不算轰轰烈烈。有可能死在异国他乡,有可能死在孤身一人。
此后,卫生站几乎进去了自我保护的阶段,就是自己保护自己,其实事情一发生,卫生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以他们的能力,根本帮不了任何人。
这个地方,林言是中国人,尹曼是英国人,还有其他的同事是美国人,是当地人,所有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他们去政府封锁的地方抗议过,但是都没什么作用。
尹曼端着吃的去找林言的时候,却发现她的房门紧锁,尹曼在外面叫了好几声林言才回应。
她开了个门缝,透过门缝看着尹曼。
尹曼看着林言戴着口罩,又见她跟自己保持距离,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你把自己隔离了?”
林言点头:“我希望你,还有其他人都保护好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但是如果是真的,我不希望你们被我传染。”
“你的温度呢?一开始会有点发烧,一直持续,你有没有测自己的温度?你别吓人好吧娜娜!”
林言深吸一口气:“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第一时间测量了我的温度,有点低烧,况且,我和那么多病人接触过,总之,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听见林言这么说,尹曼又何尝不难过痛心?
“现在我们卫生站根本没有检测条件,兴许你搞错了?娜娜,你放心,你会没事的,你待在自己房间也好,我去告诉其他人,不要去抗议了,待在自己房间,医疗团队会过来的,到时候就没事了。”
林言扯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的从尹曼手中接过吃的,然后关了门。
她将吃的放在一边,回桌上继续写东西,她拉开抽屉找东西的时候,却偶然发现里面放着一个东西。
居然是她掉在尼泊尔的项链。
她一直以为自己掉在尼泊尔地震的地方了,没想到……
项链完好无损,她想,应该是陈辰放进去的吧。
林言拿着项链,这是属于她和林钰的记忆,幸好,没丢。
林言把自己写的东西分成好几份,其中有万老爷子的,有给沈瑜的,给高亚丽的,最后一份,她还没动笔,也是不知道怎么写,因为是准备给陈辰的。
她紧紧关着窗户,也把窗帘扯下来了,用温度计测量自己的体温,发现还是有些虚高。
那最后一封信,林言放在桌上,想了许久,才想了个开头,突然有人敲门。
“我不饿,尹曼你不用给我送了,你留给其他人吧。”
可是外面没人说话,敲门声继续,林言以为是什么急事,索性开了门,可是房门刚开了一个门缝,看见那张渐渐清晰的脸,林言直接僵硬在原地。
等看清楚居然是陈辰的时候,林言当机立断,瞬间就把门合上,然后反锁。
“你来干什么?你走开!”
门外,陈辰站着没动:“我来带你离开。”
“走不了的,现在开门很危险,我不会开的。”
陈辰皱眉看着封闭的房门突然镇定着说:“你不开门,我就从外面的窗户进来,要从窗户进,要从院子里,要去院子就必须路过大堂,你知道大堂里有什么。”
林言愣了,大堂里是所有确诊的病人。不知道为什么,林言竟然相信这种事,陈辰做的出来。
“不要白费力气,我在卫生站工作,就算我开了门,能出去吗?我知道,政府已经命令禁止所有在纳尔巴的人出去,就是怕把病传出去,更何况我确实有可能感染了,陈辰,为你自己好,赶紧离开。”
“所以我带了医生和检测设备过来,你不用怕,我知道你没事,只要给你抽血,给你检测,只要你没事,我会马上带你离开。”
陈辰话音刚落,门外,突然想起另外一道陌生的声音。
“林言你好,我是宋医生,你把门开开,我只要抽你一点血带去检测,全程不会有事,我和陈辰都做了防护措施。”
宋医生?
陈辰居然把宋医生带过来了!
“我从陈辰那听说情况,所以立即带了设备,同时通知了援助的医生,以陈辰的能力自然能够带没有感染的人离开这个地方,包括你,你只是第一个检测的人,我一共可以检测十五支血样,给我十二个小时,就可以出结果,所以,你听陈辰的话,把门开开。”
门外,陈辰和宋医生并排站着,陈辰当天早上离开之后是准备下午回来的,可是没想到整个纳尔巴村庄直接被封锁隔离。
他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力量通知所有能够帮的上忙的人,只是幸好,他有这样的能力能够带林言离开。
他害怕最坏的结果,听说林言在房间自我隔离,那一刻,陈辰连脸上保护自己的口罩都懒得戴了,直接冲到了二楼。
当林言把门开了一个缝,就在陈辰没忍住差点冲进去的时候,直接被宋医生拉住了。
“不要让情况更加复杂。”宋医生说。
陈辰皱着眉,一脸凝重,他只好点点头往后站。
林言把自己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宋医生从她的指尖抽血样,轻轻一扎取血完毕,宋医生用酒精消了毒说了声“好了”。
林言准备关门,陈辰眼疾手快赶紧把门扶住了。
“林言,你会没事,我以我的命担保。”
那一刻,林言愣了一下,随后还是关了门。
兴许林言没听懂陈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如果林言确诊,他不怕死。
房门一关,那是两个世界,门里是林言,门外是陈辰。
陈辰没有告诉林言自己一直守在门外。
等待十二个小时,将是这世界最漫长的时间。
从宋医生离开的时间算起,过去了三个小时。
林言写完信,偶然发现房门口似乎有一团阴影。
正好是傍晚,天色还没有黑下去,林言看着那团黑色的影子,突然走过去,静静地坐在在门边背靠房门。
林言的背突然顶着房门,门外的陈辰也感受到了。
“是不是你在外面。”
林言没说“你”指的是谁,可是听到了的人一听,似乎立马能够明白,这个你指的就是他。
陈辰“嗯。”了一声,回答简短。
这一刻,林言的心好像被猛然提了上去,她几乎已经忘记这种感觉是什么,那种一瞬间的悸动来的太快,猛烈的像是潮水攻击着你。
她又能说什么呢?
在一个距离自己国家这么远的地方被突然封锁,出去一步都难,而他却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当然,陈辰有这样的能力,可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也有这样的能力,然而唯独能够为她这样做的,就只有陈辰。
不感动吗?自然是假的,尤其在这样的生死存亡之际,他不顾自己的安危留在她身边。
林言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膝,声音闷闷的,突然说:“我见过感染者死在我面前,他朝我喷了一口血,随后浑身抽搐,这也不过才几秒钟的时间,他就死了,就那样死在我面前,死状恐怖。”
转而,林言继续说:“我不想那样死,死的不好看。”
一句话,让门外的陈辰突然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兴许林言是唯一一个能够让他笑出来的人。
因为林言说她不想死的太难看,想死的好看。
另一个层面上来说,有些时候,林言就是个小孩儿,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
“如果我真的感染了,我要一个人静静的死,我不想任何人发现,不管是我眼睛出血了,耳朵出血了还是别的地方出血,没人能看见,挺好。”
林言不知道自己这算是悲观还是可观。
她云淡风轻的说自己的死,是因为有人在她后背顶着不是吗。
“傻瓜,这种事不会发生的,如果你怕死的太难看,我就陪你一起难看。”
陈辰的声音低沉又充满磁性,他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一直都是,这种时候,竟然说一起死,不过林言也算是得到安慰了。
“那也好,毕竟你长的这么帅,一个这么帅的人突然以那种难看的方式死去,肯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谁会去看我?这样,挺好。”
陈辰又再次被林言逗笑了,她连说冷笑话都这么幽默。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谁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天色也渐渐暗下去。
林言测了自己的温度,似乎有升高一点点,她或许心里已经抱了最可能得结果。
突然,门外传来陈辰沉闷的声音……
“林言,当初——”
“当初?当初的事情我不想说,已经过去两年了,也没必要说,我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明白更多。”
“你明白什么。”陈辰问。
“我什么都明白,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想说。”这给她一种在临死之际说所有过去的往事,那些后悔和各种误会,好像是在交代一样。
她实在讨厌这样,过去的事情,实在没必要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