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唐璌破天荒地在正室露面,替访客鉴宝。
如意馆的珠宝买卖向来热络,她的鉴赏费用也不菲,但来客依旧络绎不绝。寻常的富贵人家自然不会冒险来槭山拜访,故而去她店里的,大多有些来头。
她手里捏着一枚透绿的翡翠戒指,横看竖看,无甚兴趣,简单将结果告知来客,便把东西还了回去。
对方却显然是面露喜色,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枚锦盒,双手送上请她过目。
她垂着眼睫,从袖中伸出纤手接过,打开盒盖看了一眼,眸色有了变化。
“唐老板,这您要是看得上,就当老夫相赠的见面之礼。”那客人坐回客位,慈眉善目,“老夫只求一个我儿安身立命之法。”
“何老客气了。”唐璌嘴上说着,手里却将盒子收入袖中,笑道,“您看眼下革四团的局势虽然动荡,但万事总要经些风波。何公子的安草堂向来经营良好,这面上的买卖和底下的生意,尽管去做便是。无妨。无妨。”
那老朽听着唐璌如此单刀直入,先是一愣,继而放下心般莞尔,又从袖中拿出一枚精巧食盒,放去唐璌面前案上,“有劳唐老板费心。既如此,老夫也就安心了。这海棠糕是老夫托人从王都快马所购,听说连王上都对这家赞不绝口,还望您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唐璌手中旋了旋烟杆,轻启朱唇,“何老有心,小女子笑纳。”
那老人家便松了口气,心满意足,施礼告辞。
他前脚刚走,唐璌后脚就重新打开袖中锦盒,拿出一枚紫翡手镯来戴去腕上,抬手反复观赏。如意馆虽然面上做的是珠宝生意,但唐璌本人却鲜少佩戴首饰,独一根的,不过也就是她颈间那一颗玲珑朱砂而已。
此时骨感柔美的手腕挂着这条透水的紫色贵妃镯,让人不禁想往她玉臂上多看两眼,衬得那是一个白玉无瑕,晶莹剔透。
她扬着嘴角,将手镯取下又放回锦盒之中。
“何泰几时发的家,都买上紫翡了。”
唐璌一边笑叹,一边就看见金蟾从院子里拿着个算盘,正堆着笑往正室而来。
“馆主啊!”他人还没进,招呼倒是先至,“我核账核出些问题,您帮忙给看看?”
唐璌却是早就料到一般,稍稍坐直了身子,将装着紫翡的锦盒往里藏了藏。
“什么问题呀?我看看。”颇有一副老板的派头。
金蟾不急着接话,一入屋就将算盘打得响亮,颠来倒去地给她算上一遍之后,左手收着算盘,右手往前一摊,模样分明就是朝唐璌讨道,“这不就是差了一匹金丝丹染嘛!”
唐璌也不着急,甚至不觉得心虚,只是欠身打开跟前案上,方才何泰送来的海棠糕食盒,朝着金蟾温婉一笑,“叔父算账辛苦,快吃一口海棠糕,说是从王都济安快马送来的呢。”
金蟾顺着唐璌动作,瞥了眼食盒。
那食盒果然精细,里面的糕点码放也很讲究,居中一块海棠花造型的糕点,四周还零星散布着别的茶果,大有众星捧月之感。
他闷哼一声,挑了边上一块小的山楂糕放进嘴里尝了尝,还不忘对唐璌说教,“你别老是便宜了那小子。你们俩,这算什么,任他败坏你的名声。”
唐璌嘻嘻笑着,朝他含糊了几句,目光流过那食盒,微微停留,正要伸手去拿正中的那块海棠糕,却听见门外一阵风声,再是眼前衣袂缱绻,等看清来人时,只见简良捏着那海棠糕一口下肚。
“好糕!”他装模作样地品评。
“那是我的!”唐璌忽地从座上站起,一把揪住简良衣襟,“你快给我吐出来!”
“吃下去的东西哪能吐出来,多不雅。”简良却毫不动气,也不道歉,顺手捏了捏唐璌的脸蛋,又是一个旋身,足底带风一样飞身一跃,逃得无影无踪。
“简良你给我死回来!”唐璌气得追出院去,可哪里还有简良的身影。
金蟾也跟在后头跑出,“一块糕点,馆主,不至于如此动气。”他宽声安慰,“你要喜欢,我遣人快马去多买几盒回来便是。”
唐璌定定立在院中,良久,她道,“算了。”便转身,独自回了正室。
金蟾见此也不好再追究金丝丹染送去浮华门的事,便守着算盘,回前头柜台去了。
回到正室,唐璌再没胃口,喝了两口桌上微凉的茶,那食盒里的糕点是一口没动,又重新盖上了盖子。
她兴致缺缺,随手又拿出方才藏起的紫翡手镯,摆去洒入窗棂的阳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似是打发时间。
“唐馆主。”
身侧的传来冷冽的喊声打断她的思绪,唐璌侧身回头,先前的低沉顷刻荡然无存,她媚眼如丝,将手镯戴上,旋着烟杆,对着来者一张冰冷僵硬的脸唇角上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视线缓缓上移,直到与对方相接,才打上招呼,“季大公子。”
季允之秃自立在门口,挡去了屋内大半阳光,他横眉冷面,不苟言笑,不说话却已经气势迫人。见到唐璌衣着奢华如斯,目光也不过是在她腕上紫翡处停留了一瞬,便礼节性地抱拳施礼,道,“行之他顽劣无知,还望唐馆主好心,能够将我府新得的绿石,完璧归来。”
“我当什么事儿。”唐璌眉眼有些好笑,“二公子拿的东西,怎么找我来要?”
“行之性子,这些东西都往如意馆送,人尽皆知。”
“呵。且不说我有没有大公子你说的绿石。”唐璌不以为然,“即便是在我这儿,既然人尽皆知是二公子送的,又何来上门讨要的道理?”她轻轻摇头,颇有些失望和无奈,“如意馆和季府的往来,不值几块绿石?”
“……”季允之来时就预料她会这般无赖,但真的面对面,还是为她的厚脸皮感到害臊。根本是秀才遇到兵。
“生意是生意。还望唐馆主成全。”他只能硬着头皮要求。
“谁拿的你问谁要去。”唐璌也不理,甩着烟杆就要往外赶人,“自己胞弟管不住,倒是要来管我?当初是谁说的,从此两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