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太监两个字，唐璌兀自了然一笑。似乎心中早有所料。
马车在如意馆门口缓缓停下，唐璌掀帘，貔貅先她一步下车，给她递了胳膊。金蟾正恭敬地立在正门的门柱旁。见唐璌回来，朝她悄悄使了个眼色。
一如貔貅所言，如意馆门口停着一架马车，赶车的是位白衣男子，此刻正立在车边。
马车装饰淳朴，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
唐璌目光直直探去，那位白衣男子竟有一瞬发怵，视线本能地闪躲过后，待定了心神，这才迎上去，如同陌生人般对唐璌道，“唐馆主，我家主人有请。”
唐璌唇角一勾，倒也不点破，只颔首道，“劳烦带路。”
她人走到马车边也不过是几步之遥，说是带路，全然是客气了。
马车车帐拉得严严实实，唐璌在车窗下行了礼，才道，“给夫人请安。”
此言一出，白衣男子惊奇怔楞，刚要转头向唐璌说话，就听车窗里传来甘醇的女声，“唐馆主，进來一见吧。”
白衣男子听着里面说话声，立刻引着唐璌，小心撩起些许车帘，容她一人通过。
唐璌躬身钻入，一位清雅雍容的美妇人正坐在她对面，不动声色将她打量一番。
与此同时，唐璌视线落在那妇人手上，她戴着两节指套，腕上扣着一枚白玉呈祥镯。
唐璌起势要跪，却被妇人出言给免了。
“唐馆主，过来坐吧。”那妇人看起来是高雅不可亵近，说话的调子却意外随和。若不是她眉宇间两条浅浅的川字纹，几乎是看不出已经人到中年。她等唐璌坐下后，才问，“你怎知车内是我？”
她丝毫不怀疑唐璌早在见了外头关福之时，就已经确认车内人物。
不然那一声“夫人”，旁人是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无它，”唐璌识趣浅笑，她身上带着酒气，笑起来面上红晕更是有些突出，但她的眸子清明，显得妩媚而纯粹，“我们这一行，知道这些，才是本份。”
她回完，又直接反问那妇人，“倒是不知，小女有些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呢？”
那妇人闻言，一双搭在膝头的葱手微动了动，她食指轻扣膝上的衣裙，沉默片刻，才道，“我自是有些心愿，只怕……”她始终犹豫。
“夫人但说无妨。”唐璌向她担保，“此事，出了这架车，便不会再有踪迹。”
那妇人听她说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我想知道他究竟葬在何处。还有他常穿的朝服里兜，究竟缝了什么东西。”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夫人，要知此事，其实不难。”唐璌仍旧是脸上带笑，可这笑容之中，隐约多了些深意。
“多少金银钱财，我都能给你。”妇人笃定地承诺。
“此事并非小女能够左右。若是您执意要知道的话，”唐璌这才直言，“需要拿六道十年的国运来换。”
妇人愕然。
她显然有些恼怒地看向唐璌，却见后者正定定望着自己，眸中神色非常认真。
她知道，唐璌并非是在故意为难，或是和她一时戏言。
那人藏着的秘密，或许，真的会耽误国运？
“这……”扪心自问，她自是承担不起。
“夫人您不必急着决定。”唐璌心知她的为难，便道，“等您哪日下定决心了，再寻来如意馆便可。”
唐璌起身施礼，要伸去掀帘准备告退。
“等等。”身后妇人出声叫住了她。
“若凭我一己之力能左右一国之运。”那妇人顿了顿，终是下定决心般回她，“那便换吧。”
这出乎了唐璌意料。
她缩回捏着车帘的手，回身福了福，叹道，“夫人如此执念，世间少有。若此，待小女获得所需国运之后，我们自会再见。”
她极轻地吐纳一口，掀了车帘，径自下车。
关福便向众人告辞，上了车辕，扬鞭驱马，任车轮滚滚，缓缓而去。
待马车走远，金蟾才过来迎接，“馆主，是否顺利？”
唐璌听着回过头来一脸疑惑，“什么顺利？”说着又是一副微醺模样，嬉笑着朝金蟾和放了马车刚回来的貔貅道，“我要出门为非作歹几日！”
山腰上，浮华门里依旧上歌舞升平，直到入夜。
华灯初上，广场上张灯结彩，全是青莲趁着白日安排好的。
简良傍晚不知何时离开的宫台，此刻又悠闲地回来，询问自己女儿动向。
青莲指了指合欢宫，说是进去之后就一直没出来。
他也不说什么，直直地找去合欢宫，遣走诸人，将在宫里抱着娃娃玩耍的简枫牵了出来。
“枫儿，你爹爹我有个见面礼要给你。但是呢，得上去宫顶才行。”他蹲下朝她说话，“你愿意爹爹我抱你去宫顶上坐会儿吗？”
简枫一双眼睛虽有困惑，但听着简良问能不能抱她，还是乖乖点了头。
“好嘞。”简良朗声一笑，一把将人扛到右肩让她坐好，自己则怕她不稳，怕她恐高，一手压着她的膝盖，一手伸高虚虚扶着她的臂膀，足下施力一点，便轻飘飘地腾去了半空，接着稳稳落在栖宿宫的宫顶。
“枫儿，你看。”
简枫头一次被带来这么高的地方，自然是有些害怕，此刻听简良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
夜风中带着一丝特别的气味。
简枫嗅了嗅，觉得很像从前村里烧柴的味道。
“不是上面，是地下。”简良的声音又从容款款地传来。
她听话低头，就见山脚下火光一片，蛮横地熊熊燃烧，连点成面。
她认识，这是奥家村的方向。
这是，村里着火了？
“枫儿，”简良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沉着，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妄，和言出必行的坚定，“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人胆敢欺你，诽你，轻你。奥家村这些狗杂种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只要你爹爹我在，你便尽管自在。”
简良说完，等半天不见头顶上有任何动静，他心思是不是孩子怕高不敢瞧，一抬头，一滴眼泪垂直砸在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