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雕龙附凤的白玉柱廊缓缓而行,目之所及,白色的云雾缓缓流动,将四处皆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虚和郡铎领着众神在大殿依列站定。桑抬眼望去,大殿正央高耸的宝座上空荡荡的,并没有天君的影子。饶是如此,众人依旧毕恭毕敬地静待原地,丝毫不敢懈怠。

    须臾,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空灵的钟鸣响彻大殿,霎时便瞧见正前方的宝座上灵光大盛,一个人影赫然出现在宝座之上。

    他周身像是镀着一层圣洁的金光,桑偷偷打量了许久,也看不真切。

    想来,天君的修为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在神树远古的记忆里,天君似乎一直存在。然而,千千万万年间,似乎没有人真切地看到过他的样貌。有人说他是一位慈祥的老者,亦有人说他乃一位风华正盛的年轻人。总之,众说纷纭。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自前方悠悠飘来:“玖玄,好久不见。”

    玖玄不语,只微微俯首以示回应。

    “一千三百年了,玖玄,你可知错?”那道声音继续追问。

    桑心下一慌,生怕玖玄回答不慎重,再加个千年禁闭。

    果然,玖玄薄唇紧抿,垂首不语。

    神殿之上静的可怕,因是修为颇高的上神,连呼吸之声都听不到,吓得桑只得屏息凝神。

    虚有些着急,悄悄推肘撞了撞玖玄,奈何他有心如此,并不为所动。

    许久后,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天君无奈道:“罢了罢了,你可真是一点也没变。”

    之后天君又言禁闭已过,念其过往劳苦功高,故复其神位等话,众人早已料到,皆一片附和之声。

    待座后,桑才发现自己的腿因为刚才过分紧张,居然在微微发抖。

    突然,一只大手覆过来,将她两只冰冷的小手裹住,用力地握了一握。

    抬眸望去,玖玄平静无波的脸上挂上一丝浅笑,安慰地望向她。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按耐不住。

    郡铎神君拎着酒盏晃晃悠悠来到玖玄桌前,一脸不怀好意:“恭喜玖玄神君哪,终于归得神位,日后免不了共事,还望玖玄神君多多关照。”

    玖玄眼皮也没抬一下,仿佛没听到般,执著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小圆子置于桑面前的玉碟,道:“尝尝,比我做的如何?”

    桑不敢违逆,慌忙接了放入口,囫囵吞下,实在食之无味。

    郡铎站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也不生气,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果真是玖玄神君面子大,不经过飞凰神女便可私带下界女仙上殿。”

    玖玄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并不多言,自怀掏出卷轴扔在他身上。

    郡铎接过,略扫了一眼,脸色登时变得无比难看。

    见此情景,虚笑盈盈地走过来,一手搭在郡铎的肩上,言笑晏晏道:“如此大好日子,郡铎你就别那般敬业了,这位小仙子可不比寻常,你不知道,她是……”

    “任凭她是谁,也得守着天宫的规矩,并不能因为背靠着某人就可以为所欲为!”郡铎并不领情,一把打掉虚神君的手臂,怨毒地瞪向玖玄。

    上首的天君终于悠悠开口,朝着桑的方向道:“你便是虚所言的桑仙子?”

    桑吓得一抖,忙自座位起身走至殿,毕恭毕敬地跪拜在地,头都没敢抬:“回天君,正是小仙。”

    “嗯,很好。”天君道:“他那么个性子你能陪他这么些年,是个不错的孩子。”

    天君正待要说些什么,便见飞凰神女自座位款款站起,一脸严肃道:“天君,飞凰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桑知她有意为之,念及那日的尴尬场面,此事怕是不能善了,只能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不安压下。

    虚看情况不妙,忙使劲儿朝飞凰神女递眼色。

    飞凰却并不理他,径自行至桑身侧站定,居高临下道:“飞凰自执掌仙界诸事以来兢兢业业从未出过纰漏。此小仙虽由天君特诏而来,又有玖玄神君庇佑,但其资历实在平庸,想是短期内很难飞升。然,仙界往来人员皆登记在册,由我宫统一分派。若玖玄神君开此先例,那明日,虚神君也从下界带几个意的上来,郡铎神君后日也如此做,这样的话,我宫所辖事物岂不乱套?如此,飞凰也很难再服众。”

    桑心猛地一沉,完了,一不小心得罪了仙界的执权者,日后飞升大道怕是无望了。

    果然,天君听她一番肺腑之言,面露犹疑,道:“那依你之见……”

    飞凰施了一礼,一脸正色道:“依飞凰之见,当如寻常仙子般,登记在册,随机分派往天宫,从仙娥做起。若日后有幸飞升,再从仙娥除名,位列神位。不过,我看此仙资质,怕是难了,如若不然,又何必急急攀上玖玄神君呢?”

    桑越听越是心惊,心一下荡到谷底,不由地埋怨虚神君多嘴,害的她受此无妄之灾。

    在这云蒸雾绕的地儿伺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们?那有什么趣味,还不如在灵桑山上喂鸟呢!

    正思量着如何破局,便听到玖玄淡淡的声音响起。

    “大可不必。”

    他大步行至桑身侧,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朝上座的天君施了一礼,正色道:“桑是一介小仙不假,只是,她既不用忧心是否能够大道飞升,也不会留在天宫为奴为婢。”

    “哦?”天君来了兴致,追问到,“为何?”

    玖玄长臂一揽,将桑扣在怀,认真道:“因她是我的夫人,是我玖玄将娶之人。”

    他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并不带任何情绪,却如一颗惊雷一般,在神殿上空炸开,众神君倒吸一口凉气,交头接耳起来,原本安静的神殿霎时间热闹了。

    桑顿觉呼吸停滞,浑身的血液僵住。

    他方才说什么?夫人?将娶之人?她?桑?

    他怀里清冽的香气从她的鼻尖,甚至身体的毛孔涌进她的身体,一时间,她如同醉了酒般云里雾里,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飞凰端着的一张义正言辞的脸终于垮掉,她愤恨地望向玖玄,声音抬高八度:“你没搞错吧?你要娶她?一个连修为都少得可怜的地仙?你堂堂天神,要娶这么个玩意儿?”

    玖玄递了一个眼风扫过去,飞凰冷不丁吓了一个哆嗦。

    “不错,我要娶她,跟身份无关,更无关其他。”

    “哈哈哈哈哈!”虚一副我早料到如此的模样,冲天君道:“天君,之前我同您说阿玄他金屋藏娇,您还不信,怎样?”

    天君也哈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玖玄啊,不愧是你!本君犹记得当初你飞升之初,本君说赐你件法器,结果什么刀枪剑戟你通通不选,偏选了一对阔天斧。想当初你身量比那对斧头也大不了多少!”

    天君心情颇佳,众神闻言,皆有眼色地跟着哄堂大笑。

    天君意犹未尽道:“如今呢?放眼满天宫什么样的神女没有,你又偏选了个下界的小仙,好!甚好!”

    一时间,神殿之上一派合乐。

    玖玄眸色淡了下去,仿佛眼前的喧闹与自己无关一般。

    桑暗道,原来那阔天斧竟是天君所赠,看天君主动提及阔天斧,似乎并没有避讳。之前她还暗暗猜度溟沧海之事或由天君授意,如今看来倒未必了。

    她悄悄朝郡铎神君望去,果然,在一众喜笑颜开的天神之,黑着一张脸的他显得尤为出众。

    郡铎,想要一窥真相如何想来得从他下手了。

    天君将千年前玖玄的神殿赐予他。那神殿离着天君的神殿颇近,足以说明彼时玖玄在天宫的身份地位。

    神殿门楣上龙飞凤舞“青玄居”三个大字。

    玖玄和虚众神走在前面,桑如踩在浮云上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犹觉得一切太过虚幻。

    送走虚等人后,殿突然静了下来,桑心有千言万语想问出口,却总寻不到机会。

    玖玄有意逃避一般,总是站在离她几步远处,扔下句“挑一间寝殿暂且安顿下来”便想要拂袖离去。

    桑疾走两步跟上他,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如擂鼓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慌乱,鼓起勇气道:“阿玄,你……你都知道了?”

    玖玄觉得今日神殿之上的事多有冒失,不太敢正视自己这名小弟子,却突然被她问得云里雾里,遂转过身来问道:“什么?”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玖玄更加不解,当她是被今日之事吓坏了,遂用更加温和的语气道:“知道什么?”

    桑鼓起勇气,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他,那眸子里装满了如水的柔情,哪怕多一点就要溢出来一般。

    桑紧攥着小手,指甲扎进肉里的刺痛让她昏昏涨涨的脑袋稍稍清醒下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神殿缓缓响起:“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