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沧海的千尺巨浪呼啸翻腾,比之往日更甚。

    桑浮于半空之上,目光灼灼地望着黑浪之下隐隐发亮的结界,唇畔扬起邪魅的笑。

    长凝见她自远方惊掠而来,便要热情地扑将上去,却见她如同不认识自己一般,径自朝着秘境上空而去。

    霎时间,狂风骤起,巨浪翻飞。桑周身喷薄出汹涌的寒意。

    虚望着她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不由地眉头拧紧,心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却仍故作轻松道:“嫂夫人怎么寻到此处来了?”

    桑不答,口轻轻吟唱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那曲调低沉压抑,长凝听在耳,只觉后背生出层层寒意。

    溟沧海的巨浪如听懂了那邪曲的召唤,争相恐后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翻卷。旋即,那巨浪震耳欲聋的翻滚声竟夹杂了窸窸窣窣的呜咽之声,如索命的亡魂般层层叠叠由水面下传出。

    须臾,玖玄、莫凡音、郡铎三人急急赶来,瞧见海面上诡异的一幕,均是一震。

    莫凡音眸色巨变,声音微微发颤:“她要打开溟沧秘境!”

    虚被他的话惊得一愣:“妖皇阁下说的什么糊话,这溟沧秘境哪是那么轻轻松松能打开的,再说,桑她为何要如此做?”

    “这溟沧秘境以多少天神的神力封印,寻常人自然打不开。可若是灵桑神树呢?那便将是打开这秘境的钥匙!”

    虚再次将目光望向海面,细看之下,才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桑竟是……竟是灵桑树的……”

    玖玄微微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郡铎大喝一声,抢先一步来到虚身侧,声如洪钟道:“虚神君,为了六界安稳,快杀了她!”

    虚眼闪过犹疑,不过也只有一瞬之间,他便拿定了主意,翻手祭出佩剑,欲拔步上前。

    虚此人虽平日里瞧着亲厚和善,可在大事面前,他总是能精准地权衡利弊,做出最有价值的决定,决不会被情感左右。这便是他与玖玄最大的区别。

    玖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倩影,心翻腾的情绪比面前的滔天巨浪更甚。

    只见桑以灵力为媒,在掌心结出一个巨大的光阵。那光阵越扩越大,越来越亮,直照的日月无光、天地失色,直要将整个海面覆盖。

    海面之下呜咽的声□□嚣得更加尖锐。它们高喊,它们欢呼,如黎明前最后的狂欢。

    “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邪魅张狂,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虚狠咬牙关,道:“就要来不及了!”言罢,那神剑便在他手发出阵阵嗡鸣。

    月白的身影一晃,玖玄挡在了他身前。

    虚惊怒出声:“你要干什么!?千年前的惨剧你还想让它再重演一次吗?”

    “正因为不想,所以我才阻你。”

    “什么?”虚有些迷茫地抬眸望他。

    “桑的体内不止是魔灵,还有青岚的半魂。”

    玖玄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入虚耳,他抬起剑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玖玄将他的手按回,轻拍了拍他的肩,脸上带着笑意,一脸魇足的神色道:“就交给我吧!千年前的遗憾便都在今日……总之,信我。”

    虚终于被他说服,手的神剑停止了嗡鸣。

    就在桑掌的光阵就要覆上海面时,那道月白的身影便闪步出现在她身边。

    他将手轻抚上她的脸,温声道:“,醒来!”

    那低沉的声音犹如穿越了重山重水,游游荡荡地直达灵府。

    桑结印的手微顿,眸闪过一丝迷茫。

    他的指腹轻轻描绘她的眉眼、鼻尖、朱唇,眼满含深情。

    “一直想问你的是,诸事定后,我便娶你如何?”他的声音极低极低,喃喃自语般。

    他低下头在她的唇角下一记轻吻,如亲吻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般小心翼翼又满含深情。

    再抬眸时,他神色坚定,不再犹豫。

    玖玄周身有刺目的光晕闪了一下,他的神识便离开了本体,浮云海面之上。

    一旁的众人似乎猜度出什么,差点惊呼出声。千年前,他也是这般猝不及防,化作一团烈火,便将那灵桑树燃了。若不是虚出手及时,怕是没命活到今日了。

    他的神识甫一离体,便朝桑眉心钻了进去。

    桑虚弱的神识混混沌沌地缩在灵府一隅,只觉周遭灵力被风卷残云般向体外倾泻。体内另一个强大的神识压制着她,使她无数次想反抗却徒劳无用。

    直到方才,犹自晕晕乎乎的她只觉灵府之内倏然多了另一个神识。他的身上带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近,甚至依赖。

    那神识轻轻来到她身边,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冰冰凉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通过他的掌心徐徐向她流淌过来,极舒适的感觉让她不由地发出一声喟叹。

    许久后,那道神识在她的眉心轻啄了一下,又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迷迷糊糊地听着,却听不大真切。

    突然,那道占据她身体的灵识发现了异常,凶狠地朝着她安身的角扑过来。

    那道熟悉的神识对她莞尔一笑,便站起身来。

    她没有看清他做了什么,只是一晃眼,那道神识变了模样。化作了一团烈焰。

    她的灵府被灼了一下,发出轻轻的震颤。

    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那团火如知她所想一般,竟在外围裹上一层清清凉凉的寒气。

    他将那道邪恶的神识包裹在火焰心,疯狂地炙烤着。那神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她终于抢回了自己的灵府。她的神识蹲在那团外冷内热的火焰旁,颇为好奇地看他。

    看着看着,那抹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

    千年前同样的一幕霎时出现在脑海。

    彼时,她还只是一棵树。也是这团好看又执拗的火焰将她的神根紧紧裹住,烧了几天几夜。那时的她还不太懂得疼痛,只是在脑海记下了他明媚漂亮的样子。

    哦对了,她还隐约记得千年前他好像是因为一个叫青岚的女子才那般发狂。可今日又是为了谁呢?

    好像是为了自己吧!

    她歪着头看了他许久,猛然间听到有人在喊“玖玄”。

    这两个字入耳,便如一股清风抚过,将灵府之内的混沌一扫而空。

    记忆慢慢回笼后,桑便瞧见玖玄的神识化作命火,正将那半魔的魔识焚化。

    他竟用自己的命火将那魔识从半魂强行抽离。

    他如此清冷孤傲的一个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决绝。

    可是,她在乎啊!

    她这一生为他而生,若没有他,四海升平又如何?岁月静好又与她何干呢?

    于是,她用尽所有力量将灵府之内的全部灵力聚于此处。她的神识缓缓化作一支缠绕的青藤,将那两团灵识细细密密的裹紧了,朝着眉心处飞了出去。

    甫一离开本体,青藤爆发出耀眼的绿色光芒。纤细柔软的藤枝将那团就要熄灭的火焰自一片焦黑的残墟剥离。

    藤枝将它小心托举着顺着玖玄的身体缠缠绕绕,直到托至他的眉心处,那团火便嗖一下钻了进去。

    藤枝再次缠绕回来,在那块焦黑的残墟寻到一团同样被寒气裹着的神魂碎片。她将它直直朝莫凡音抛去。

    做完这些后,那藤枝又径自缠缠绕绕,将自己裹成一个绿色的球。

    慢慢的,球体愈来愈大,绿色的光芒将整个溟沧海都笼罩其。

    须臾,那团绿色的光芒溃散成无数星星点点,如璀璨星河般。那些光点一部分朝着玖玄眉心淌去,另一部分则在溟沧海之上散,尽数没于水面之下。

    虚、莫凡音都看呆了。怔怔地望着漫天洒的光点,眼角泛起点点晶莹。

    他们疾步上前将空坠下的桑和玖玄接住,心酸涩难当。

    溟沧海翻滚的黑色巨浪逐渐平息,待到那些莹绿的光芒熄灭时,那海水的乌黑之色竟悄然褪去,恢复了千年前蔚蓝的颜色。

    莫凡音望着躺在地上犹带着笑颜的桑,低骂道:“疯子!”

    郡铎眸的不安终于散去,面上难得挂上笑,对莫凡音毕恭毕敬道:“还请妖皇将方才那残魂交付于我,我好……”

    “毁尸灭迹?”莫凡音斜睨他一眼,满脸不屑道。

    郡铎深知有妖皇插手,今日怕是不能尽如人愿了。不过,少了一个灵桑树仙,残了一个上古天神,他还是颇有些惊喜的。

    只是这惊喜还没在心头捂热,便被击碎了。

    天边突然聚起了层层叠叠的七彩祥云,金色的光芒穿过云层朝着几人所在之处洒下。

    在那层圣洁的金光笼罩之下,桑双目微合,眉心处隐隐发亮。

    那些早已散不见的绿色星芒霎时又从四面八方徐徐升起,汇聚成千丝万缕的灵光朝着她的眉心处涌去。

    须臾,蒸腾的仙气围着她袅袅缠绕,直将她托举至祥云之上。

    桑缓缓睁开双眼,眉心处赫然出现了一枚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