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风不定,人初静。窗外的鸟鸣暗哑。这寒冷的天气,我的心本该冰冷静谧。可是,却一反常态的烦躁。这都是缘于我身旁的这家伙——新来的转学生。
“风泠,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长?”他问。我的及膝的黑色长发一向被已同窗两年多的同学们所惊叹。同样让他们奇怪的是我为什么两年多来总是扎着双马尾。因为主人设定好的啊。我在心里默默回答。“风泠,你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是身体不好吗?”他又问。我的脸是不健康的病态的苍白,也已经有很多人问过我是不是身体不好了,甚至有人以为我得了绝症。这也是主人设定好的。我在心里默默回答。“风泠,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冷?”他还在问。在他刚刚拿东西不小心碰到我的手之后,他就一直在问这个问题。神色里,竟然有几分心疼。
我的体温的确比正常人类要低很多。也许你注意到我用了“正常人类”这几个字。没错,我不是人。我是一个机器人。是主人给了我生命,是主人让我有了体验人类生活的幸运。“风泠,你怎么不跟我说话?”旁边的那家伙一脸委屈地看着我,不得不说他有一副很好的皮相。带笑的桃花眼,挺鼻薄唇,肤白貌美,大概是这个年龄段的女生心中的男神。可惜诱惑不了我,我可是没有心的机器人。冷冷淡淡地看他一眼。这家伙终于安静了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手指又白又长。不知为什么突然有股奇怪的情绪涌起在心头。这个家伙有点不正常。这是我观察他后得出的结论。
记得那天早上老师带着他进班时,他站在讲台前将所有人环视一圈。眼神扫过来时,我看到他眸中有明显的惊愕。像微微涟漪的湖,突然被投进一块巨石。“老师,我坐那儿吧。反正是个空位置。”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点温柔。我旁边的座位常年没有人坐,一般都用来放我的包。用带些杀气的眼神盯着他,警告他别坐到这里来。一个人坐很自由,两个人不免拘束。但无济于事。他在我身旁坐定,对我微微一笑:“木瑶,你好!”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好像初冬里,突然开了一树缤纷灿烂的樱花。他喊我木瑶?可是我不叫木瑶。“我是风泠。你认错人了。”我轻声地说,因为不常开口所以声音有些沙哑。“不,你是木瑶,我怎么会认错呢?”他含笑地摇头,目光宠溺,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闹着别扭的孩子。“我不是木瑶。”我严肃地看着他,认真地否决:“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风泠,一直是风泠。”他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不过也不再坚持,只是看我的时候,目光仍有温柔和怀念。“好吧。那么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黎昧。”“我叫风泠。”见他不再喊我木瑶那莫名其妙的名字,我也就不再纠结。不知不觉间,时光飞逝,这个新来的转校生黎味已经真正融入了我们这个班。他是一个很好的同桌。因为我对人总是冷冷淡淡,敬而远之,所以没人敢跟我坐同桌。看着别的同桌欢欣笑语的样子,有羡慕吗?不知道。只是转校生黎味来了以后,他总是主动跟我说很多话,在很多地方照顾着我。我忘带课本了他会默默递过他的宁愿自己被老师批评;下雨了我没带雨伞头顶会悄悄盛开一柄伞花,回眸看到的是他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渐渐地,有时我会对他露出一抹微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姐姐,她是一直沉浸在这种被人宠爱的感觉里的吧!主人,也就是顾杼,爱我的姐姐。姐姐姓风,名晨曦。这是主人给姐姐起的名字。姐姐是主人的实验品I号,他希望姐姐像风一样自由,像晨曦一样美好。姐姐没有辜负他的希望。而现在,这缕自由的风,这抹美好的晨曦,心甘情愿地被他“囚禁”。主人和姐姐成了一对恋人。
主人和姐姐,都是我的亲人,都对我——主人的实验品II号很好,送我上学希望我真正融进人类生活。只是,我应该是个无情无绪的机器人,为什么心底深处总觉得有一丝潜藏的忧伤?尤其是这个黎昧对我越好,我心底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隐隐约约觉得,黎昧对我的好,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这个有着出色皮相的男生,第一次见面喊我“木瑶”的男生,他看着我的时候,眼底总有悲伤、怀念、宠溺和温情。很复杂的情绪。身为机器人不想懂得,却直觉地依赖。桃花眼总让人觉得风流,但当他对你万般晴朗地微笑起来,你会觉得,其实桃花眼,很温柔,很令人安心。是冷冰冰的机器人无法拒绝的温暖。不去多想我对他的感觉。主人顾抒来学校看我了。姐姐有事情,不能来,我有些微微的失落。和主人并肩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他比我高好多。他微笑着揉一揉我的头,问最近我的课业怎样,我一一回答。主人的手宽厚温暖,他是那么可靠,像一个惯着调皮小妹的哥哥。可是我的思绪又开始游离,不自觉地将主人顾抒和黎昧作比较。我确确实实把顾抒当哥哥,对他没有半分杂念。用人类的话来说“长兄如父”。那黎昧呢……怎么会这么频繁地想起黎昧?心生烦闷。“有心事么?”主人顾抒笑问。有些忐忑,犹豫着该不该告诉顾抒。万一他去把黎昧揍一顿怎么办?顾抒和姐姐都很是护短,而且顾抒某些时候十分地暴力,黎昧看起来不像打得过他……
正在胡思乱想,就发现已经上了天台。天台是一个好去处。我趴在栏杆上,任有些寒意的风拂过皮肤,机器人是不畏惧寒冷的。听见有“啪嗒啪嗒”上楼的脚步声,我警觉地转过头。“我找你找了大半个学校,”黎昧的脸在眼前蓦然放大,他气喘吁吁的,阳光下,这张本就过分出挑的脸显得更为惊艳。斜挑的眼尾晕开的色泽,是上好的微微桃花色。温柔含笑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色泽像初春的第一枝早樱。白皙的肤色被阳光一衬,简直要发光。我忍不住伸手遮住眼。神啊,这个人长得……出色到难以言喻。美色误人。“你旁边的这个人是谁啊,”他委屈地看着我,一脸的“你居然为了他抛下我”,一瞬间像姐姐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可似乎又不像那么回事儿。觉得好笑,这个人鲜少出现这种情绪,让我有点难以理解。在脑内飞快查阅资料,就在这片刻,他又向顾抒的背影恨恨地投去鄙视的一眼,要是眼神能变成刀片,大概顾抒现在已经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了。资料里说,嗯,人类出现这种情绪,大概是,代表着他,嫉妒?或者换一个更通俗的说法。吃醋?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生根、破土、发芽,然后长成一棵茁壮的小树。一种温柔的,微带酸甜的情绪,难以抑制地蔓延。有点恐慌,我不是机器人吗?捏捏自己的手臂,果然还是冰凉冰凉。可是要怎么解释,胸腔里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呢?哦,不对,我是机器人,应该是胸腔里那个坚固的小盒子中,我的命核,因为欢喜,而一阵阵地发颤。
我想重新审视我对他的感觉了。不过,现在可能不是时候。他往前走了几步,大约是想看看顾抒是何方神圣。当他看清顾抒的面容时,那一瞬,他整个人仿佛都凝固了。“顾,杼?”他一字一顿,声音仿佛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眼眶微微发红。“是你!你更改了木瑶的记忆?”我讨厌听到“木瑶”这个名字。我是风泠。“现在没有木瑶了。”主人轻轻摇头,带几分怜悯意味地看他一眼:“你最清楚,树妖木瑶为了救你,已经死去了。现在活着的,是风泠,机器人风泠。你可以把她当做一个全新的个体。”顾抒慢条斯理地说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心里也很乱。
我,风泠,曾经是木瑶?是一个树妖,为了救黎昧,死过一次,然后才换了机器人身体,变成了风泠?不,不,我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不要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说这种话啊!她的记忆,是被你消除的吧?为什么不还给她啊!我知道你有办法还给她的!”黎昧愤恨地看着主人,声音大得简直是在咆哮。“不希望她再因为你受到伤害,这是我和晨曦共同的愿望。”顾抒摊手微笑,很无辜却也很恶劣的样子。“何况,你喜欢的,到底是跟你青梅竹马、两心相许,为救你而死的木瑶?还是没有任何记忆,性格变得冷淡的风泠?”顾抒这句话说完,我和黎昧,都呆住了。我带着一丝期待看向黎昧。“扑通扑通”,心,不,命核又在无规律地跳动。黎昧的眼睛的颜色,一点点地开始改变,夜空一样的墨色,渐渐转向浓郁的深紫。似乎感到什么划破空气,短暂的爆破音,然后疼痛侵袭而来,脖子被掐住,一瞬间感到窒息。为什么?我艰难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你的眼里,你一直一直把我当做木瑶的替代品吗?我是木瑶,可又不是木瑶。我是风泠。你从来都不记得。你喊我风泠的时候,透过我看着的,都是木瑶吧。“风泠……木瑶……风泠……木瑶……”他的嘴里吐出模糊的音节,一双深紫色的,全无理智的眼睛,冷冷地直盯着我。尽管非常非常难受,几乎窒息的痛苦,我还是自虐般的,听着他反复地在风泠和木瑶之间翻来覆去地念叨。如果,最后一次吐出来的名字,是风泠的话……我会怎么样呢?“你疯了吗?她是风泠啊!”眼艰难地微微开合,视野大半模糊,隐约看见顾抒焦急地上来,要掰开黎昧的手。可黎昧全无理智的时候,力气大得出奇。连我这个非人类都挣扎不开。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类啊。凉凉的东西流过我的脸颊。原来,机器人也会流泪吗。机器人不是,没有泪水吗?
掐住我脖子的手忽然一点一点松了,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看见他的手上,沾染了我的泪水。浓郁深紫的双眸,色彩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化。“风……泠……”他的喉咙里吐出沙哑模糊的字节。“这家伙,居然这么欺负我妹妹,杀了他吧,”顾抒含着杀意的声音。“算了,让我自己解决吧。”我难以说话,只是用眼神向顾抒传达这样的信息。我和顾抒用眼神僵持着,片刻后,他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走到一边。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抚抚疼痛的喉咙。黎昧似乎还未回神,眼瞳里满是茫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以机器人的暴力,将他的关节都卸了下来。我想,这种绵长的疼痛,定然比我刚才更甚。面容出挑的少年黎昧失去了行走能力,无力地瘫软在天台上,漂亮的桃花眼失去笑意,茫然地望着天。“你到下面等我。”我对顾抒说。蹲到黎昧身边,拍拍他的脸,冷冷说:“黎昧,别装了。看清楚点,我是风泠。”少年的眼神,一点一点聚焦,然后有热热的东西,流到我的手上。是眼泪吗。人类的眼泪,居然是温暖的。“我真是该死啊,居然会伤害你。”黎昧承载着巨大悲伤的眼,看向我。“你知道就好。我脖子还在疼呢。所以,我卸掉了你所有的关节,你就等着谁会来救你吧。再见。”冷静说完,我转身就走。“风泠……”他沙哑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不复以往的清朗。少年颓废绝望的样子,也依然美得令人心惊。我没有停下脚步。他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却依然在耳边回响。“我终于想通了,我喜欢的,是木瑶,也是你,风泠。我从来没把你当做木瑶的替代品。无论是活泼可爱的木瑶,还是冷淡漠然的你,都是你。”这家伙到底是人类吗,怎么走出这么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风泠、风泠……”烦躁,让我气血上涌,愤愤地重新上楼,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用了机器人特有的力度。他痛得闷哼一声,桃花眼里却悄悄染上了笑意,仿佛阳春白雪,三月桃花。“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他含笑。“你再说这话我走了。”我眉毛一抽。“别,我有件事,其实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木瑶是知道的,不过,我想再告诉你一次,作为风泠的你。”我的脚步一顿。“我啊,其实也不是人。你听到顾杼说么,我和木瑶,是青梅竹马。她是树妖,我是狐妖。”“狐狸精。”我的嘴唇里冷冷蹦出三个字。但终于还是没走。
这个下午,我靠着天台的栏杆,陪着躺在地上行动不能的这个人,静静地听完了他和木瑶的故事。若是作为旁观者,我会嗤笑,不过是无聊的故事。只是我是当局者,各人的故事,有各人的感动,尽管情节再俗套。“怪不得你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伤口恢复得也这么快。”夕阳西下,晚霞绚丽地铺陈在天空上。我居高临下地直视他的双眼。“真的好痛啊,你帮我把关节复位吧。”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不知何时,他身上出现了毛茸茸的狐耳和狐尾。狐耳在风中一抖一抖的。
——我发现自从我容忍他听完他的故事,他就学会了撒娇。偏偏我吃软不吃硬。而且他这原型,使美色又加了十分。蹲下来,帮他把关节复位,只是“不小心”用了大力,让他在关节被复位时痛得嗷嗷叫,但他却一副甘之如饴的神色。复位完,我拍拍手,气哼哼地站起来,谁知腿脚一麻,又摔了下去。听见他虚弱的一声痛呼。嘴唇,触碰到一柔软微凉的物什。睁开眼,纵使我是个向来冷静的机器人也忍不住慌张起来。他的眼瞳,吃惊地放大,而触碰到的,正是他的嘴唇。“你们……”醇厚的男音里带了吃惊,我僵硬地转头一看,是主人顾抒。“啊哈哈,我看你太久没下来,就上来找你来着,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顾抒尴尬地摸了摸头。强作冷静地爬起来,看到黎昧这家伙脸上绽放的因喜悦而无比惑人的笑容,忽然很想揍他。果然是狐狸精啊。“小子,你敢亲我妹妹,看老子不揍死你,这事被晨曦知道,你就完了!”所以是谁说顾抒是可靠的哥哥的,他分明像一只智障哈士奇。“咦,谁在说我?”悦耳动听,像风铃一齐被拨动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姐姐。什么,是姐姐?再次僵硬转头。“阿泠,我全部都看到了哦?”姐姐脸上带着绝对不算微笑的笑容,出现在我面前,明明是让人看起来十分舒心的大美人,此刻表情却绝对的阴森,或者是暧昧?“废了你哦?叫黎昧的小狐狸。你竟然又出现了?!”啊啊,今天的风儿,果然还是有些喧嚣呢。我微笑着看了看黎昧。揍了他一顿,气也差不多消了。反正木瑶和风泠,都是我嘛。只是,姐姐和主人揍他一顿,他们的气能不能消,我就不知道了……
天色暗了。星星,很快就要出来了。马上,就会有一个狐狸精,陪我看星星了。忆起诗经里的那句“有狐绥绥,在彼淇梁……”所以说,无论是作为树妖木瑶,还是机器人风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