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晃那两个小玻璃瓶。瓶里泡美瞳的水已干涸，只剩两个开裂了的塑料片。我将它对着阳光，摇晃出一阵阵叮咚声。我又把小玻璃瓶放回我做作业写字桌最下面抽屉的角落里。放那儿不会丢。因为我已经放那儿好多年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再说我爸爸妈妈很少来翻我的抽屉，就算他们看见了也不会感兴趣的。
这是两片拆封过只戴过一次的美瞳，曾经是湾湾的宝贝。湾湾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姐姐。妈妈在一栋废弃的贸易商场里开了间小超市，我们一家就蜗居在店里。湾湾是我们的邻居，她和她的奶奶一起生活。
这栋贸易商场在市中心，地段很好，因为产权和经济问题，政府放弃管理后，成了人居、商铺混杂的居民楼。墙面旧了，只见有人来粉刷靠街的那一面，其它的外墙仍由青苔生长。这栋楼里住着农民工、民间手艺人、孤寡老人、厨师的妻子、几个女服务员等，还有一些做小生意的人。每次有人来刷外墙，我和湾湾都会无比期待这栋楼的外墙会被刷成我们最喜欢的粉红色。我们一大一小，趿着廉价的粉红拖鞋，偷偷跟着前来刷墙的工人，只为看一眼墙漆的颜色——没有一次是粉红色。我们很失望，傻站着不动。每到这时，我妈都会把我俩拉回来，嘴里骂着：“站那干嘛？吸墙漆味儿吗？”又用手戳我的脑袋，“吸成小傻子！”但不戳湾湾。这让我一度以为我长到湾湾那么大犯错就可以不被骂了。湾湾和她奶奶一起住。她奶奶是个恶婆婆，生性孤僻，从不和楼里的同龄人打交道。她奶奶总在傍晚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嘲笑晚归的农民工，用不知是哪的方言说他们：“二流子。”有时候也说他们：“流氓，一群没文化的流氓。”她奶奶说厨师的妻子是靠偷男人挣钱的，还说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每天就想勾引餐馆老板。她奶奶抽烟，抽得很凶。到我妈妈小店里买一包五元的烟恨不得这五元能变成五十元。她奶奶很少用自家的水，总是趁别人出门时去别人家门口水龙头上偷偷接水。洗衣服的脏水直接从楼上往下泼，不管楼下的人是在做饭还是洗脸，倒垃圾更是扔炸弹似的“轰”一下砸下楼。当然这并不频繁，更多时候还是湾湾干这些事。湾湾总是轻手轻脚的，很有礼貌。
印象中湾湾那时应该已上初中。听妈妈说她学习中等偏上，每次她在门口做作业时妈妈总会叫我搬个小板凳坐到她边上去，叫我多学学小姐姐。那时我上一年级，有拼音读不来问她，她总会温柔地教我。更多时候，我喜欢看见透过玻璃墙的一丝一丝阳光拢住她的脸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扇动着流光。我看着她做作业，做完了作业她会带我上街玩。
我们走在街上，看街边品牌店里的衣服。“你看你看，那件T恤怎么样，还有那件衬衫，那个金属链子也很漂亮！”我就一边狠命点头一边小跑着跟上她的大长腿。一家的店员探出头来问：“美女，进来试试不？”湾湾总是摆摆手，并友好地摇头。她的手指修长，指节泛白，指甲像涂了亮油那样有光泽。摇头之间，风将她的发香吹出，我知道她用的是杂牌洗发液，但依旧很香很好闻。“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我拉住她的衣摆问。她苦笑一下，示意我低头看看。我看见自己穿着一双好久没洗过的脏拖鞋，和一条破了洞的棉质热裤，她穿着一双旧帆布鞋沾着土，还有一条劣质校裤。她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带我买“大大泡泡糖”吃，吃完把里面送的纹身贴全贴到手臂上，回家被妈妈用洗洁精狠命搓都搓不掉。
上学的时候，湾湾五点半左右就要起床做早饭，还要为奶奶做好中午吃的菜，接着洗衣服，洗完衣服才去上学。这都是妈妈和我说的。我起床时，湾湾已经去上学了。妈妈就拿湾湾的这些事说我是小懒虫。
不过我放学回家比她早。我看见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头。她家没有吹风机，洗完头，她的头发湿漉漉披在两肩，像童话故事里的葡萄仙子一样。
我曾问她为什么叫湾湾，她说她出生在一个港湾里，所以爸爸妈妈给她取名叫湾湾。“我怎么从未见过你的爸爸妈妈？”我把拖鞋踢掉，扣了扣脚底心。盼望着她能继续说下去，可是她好长时间不再说话。
几年后，我在饭桌上提起湾湾，妈妈说湾湾的奶奶讨厌孙女，一心想抱孙子，所以湾湾的父母有了湾湾后就被希望再有一个男孩，结果第二个又是女儿。湾湾的奶奶怂恿湾湾爸爸离婚再娶了一个女人，希望能生个儿子出来，可结果还是女儿。湾湾的爸爸一下要抚养三个女儿，让原本不富裕的家庭负担加重，只得把大女儿湾湾交给奶奶来带。
现在想来，湾湾也是个可怜的女孩。她那么漂亮，那么懂事，那么能干，却得不到她应得的东西。
湾湾常把高分考卷带回来给奶奶看，可老太太显然一点也不感兴趣，总是背过去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然后依旧抽她的烟，守着她那老旧的小电视。即使这样，湾湾还是盼望奶奶有朝一日能改变想法，哪怕只有一点点。
湾湾上初三了。有一次湾湾想要钱买一本课外教辅书，本来这很正常，可湾湾没有零花钱。她犹豫了好久，想了好久，最后决定和奶奶开口。
那天傍晚，湾湾鼓起勇气跟奶奶要钱买书，我在自家门口远远地望着她的家门。只见湾湾低着头说了些什么，老太太一根一根地猛吸着烟，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飘忽不定，后来老太太站起来把凳子一摔，抄起扫把打湾湾。扫把在灯光下形成条状的影子，凶狠、无情。从前湾湾也被老太太打过，可从没那么重。我远远看见湾湾躲着奶奶，每打一下就好像痛在湾湾身上也疼在我身上。我不敢走过去护湾湾，却在家里发抖。妈妈过来把门关上，嘴里嘟囔着：“老太太又发神经了。”
我隔着门听见老太太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大声骂着什么，同时也很疑惑。只不过是一本教辅书，老太再重男轻女至于打湾湾吗？再穷，会差一本教辅书的钱吗？她在为什么而生气？是怪儿子没生个孙子，还是这么优秀的孙女不是男孩？
恶婆婆就是恶婆婆。我听见湾湾说：“奶奶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有什么好道歉呢？湾湾没有做错什么，她多冤啊！
我越想越气闷。甚至觉得湾湾不是可怜，是可悲。
第二天一切照常。湾湾碰见人依旧微笑，该干嘛干嘛，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湾湾依旧快乐、开朗，可我却不敢接近她了。她正常得太不正常了。我带着满脑子的疑惑看她做家务。我感觉我在和她冷战，可她依旧待我如初。
有一天，湾湾神秘兮兮地带来一张海报给我看。那是一张外国女模特的面部特写，金发、蓝眼，特别是那蓝眼格外有神。“怎么样，漂亮吧？”她问我，我点了点头。她又补充了一句：“特别是她的眼睛！你看你看。”我仔细看了一会。的确，我在电视上看见过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但没有这么清楚，特别是那像蓝色水晶球一样的瞳孔。“你的眼睛又不能变成蓝色。”我回了一句。“这你就不懂了吧！”她脸上露出微笑。“可以用美瞳呀，那种像隐形眼镜一样的，戴在眼睛里面的！”“可是你买得起吗？”我怕发生像上次一样的事情。“嗯……”她托腮想了一会儿。“我可以从早餐钱里省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湾湾真的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副美瞳——两片，蓝莹莹的，泡在水里。
后来我才懂得美瞳应该到正规的眼镜店里买才安全，而且要买配套的佩戴工具和护理液。
一天傍晚，湾湾带着美瞳，偷偷把我叫到一个角落里，要我帮她拿着镜子，她洗干净手，把美瞳直接从小玻璃瓶里拿出来往眼睛里戳，戳了好几分钟才戳进眼睛里，而且还不停地流眼泪。
美瞳最终还是戴上了，的确很美，跟蓝天一个颜色。我们对着镜子欣赏了好一会儿。湾湾看见她奶奶走出来了，慌忙摘下美瞳丢回瓶子里塞给我：“拜托帮我保管下，给我奶奶发现我就死定了！”
我拿着瓶子不知往哪藏，我也不敢带回家，只能偷偷地藏在大楼的一个角落里用几个纸箱挡住。
中考结束了，湾湾的分数进不了本地最好的高中，但能进排名靠前的较好高中。可湾湾的奶奶却坚持不让湾湾继续读书了，她要湾湾去打工。湾湾对此没作表态，高中填志愿报名那几天一直待在家里，做她该做的事。
有一天，她做完家务来到我家，对还在吃晚饭的我说：“我从未自己选择过什么，总是屈服与回避，现在我要自己做一次选择了。”说完，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再后来，湾湾不见了……
几天后，还是邻居报了警。有警察来到这栋楼里调查情况，小小的我仿佛知道湾湾可能永远不回来了，大哭起来，让前来调查的警察受了一惊。我任性地发问：为什么好人不见了，坏人还好好地留在这里？
在远方路上的湾湾，可能已经忘记了她还有东西让我保管。我想着，脑子里全是漂亮的湾湾，湾湾洗衣服的样子，湾湾梳头发的样子，湾湾写作业的样子……
那两个泡美瞳的小玻璃瓶我已转移到我写字桌抽屉的角落里。我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看着玻璃瓶里泡美瞳的水越来越少，看见美瞳变硬，最后裂开，像是湾湾回来的希望断了。
曾经多么坚强懂事的小姐姐啊，和普通的女孩一样爱漂亮，爱生活，还有别的女孩没有的能干、孝顺，一直默默无闻，尽心尽力，但从没有人给予她所应得到的爱。
愿世间再无第二个湾湾，愿没有人再有湾湾这样的青春！
倘若你看见湾湾，请记得告诉她，她的蓝色美瞳还在我这里，虽然已经不能用了，但我还是想把这蓝色美瞳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