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红路灯 > 第213章 活动小丑
    再与他相遇是在初中毕业的暑假。

    炎夏的烈日下,路过我家旁边的手机城时,一个人穿着巨大的小丑公仔装,摆弄着笨拙的动作分发广告传单。

    真辛苦,我想着,这么厚重的公仔装呢。去领一张传单吧,或许他发完传单就能休息了?我走过去领了一张传单。没打太阳伞,我的皮肤暴露在太阳下无所遁形马上变得发烧似的烫。“那个,再给我一张吧,我朋友也要呢!”小丑似乎很开心地把传单递给我,我接过,是三张。我明白发传单的人是怎么想的,我甚至见过发传单的小哥发给一个人一大把传单,还用讨好的口气说:“帮忙扔一下呗。”可见发传单并不怎么惹人喜欢,发传单的人明知却还要干这份工,应是迫于生计吧。

    我识趣地笑笑,拿着四张传单离开,并未转身就扔,我知道这是对分发者的尊重。我暂时还是拿着吧。。

    当我下楼买水时,小丑依然在那里,手中的传单大多已经发掉。他看见我,招呼我过去,一身公仔装伴随他的跳跃一抖一抖让人发笑。

    奇怪,他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我跟过去,他领着我进入手机城。空调的凉风让我觉得神清气爽。他笨拙地摆弄头套摘下来。

    头套下是一张熟悉的脸,但又不同。

    是阿桂。

    阿桂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读完小学后,我们又碰巧上了同一所初中但不同班。阿桂在小学时是个超级爱捣蛋而且烦人的角色,女生们常躲着他。

    阿桂将我领进手机城一个员工休息的地方,着急地从公仔装里爬出来,身上的T恤都湿透了,大块贴在身上。他还是瘦得跟肋排似的。他弯下腰在箱子里抽出一瓶水丢给我,自己开了一瓶水猛灌。这样对身体不好吧,我想。还未来得及阻止他,他就已经灌下了一瓶。

    喝完后他往身后脏兮兮的沙发上一坐。我这才发现他还穿着人字拖。“希!好久没看见你了。”他笑着对我说。我点点头,想起似乎从初二结束后就再也没看见过他。眼前的他……是已经工作了吗?

    他身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你真是辛苦呢!”我觉得打了一下午篮球的男孩子都不及他汗多,江里捞上来似的。“每天都是这样的啊,”他低头吐一口痰,“嗬噗——”还像从前一样流里流气。“嘿,你看我。”他拎起了自己的T恤,汗气蒸腾地向我走来,“这汗水得有几斤啊。”说着他故意挤出几滴汗水往我身上甩。“哈哈哈,臭小子你又使坏。”我连忙躲开,好像又回到了小学时光。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男孩还是那个小屁孩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咦?今天星期三。”“对啊,怎么了。”“那你怎么不上学?……”说完之后他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又坐回那脏兮兮的沙发上。“对哦,你们已经中考完了。”我呆了一下,摁了一拳在他身上。“你傻吗,搞得你没中考一样?”他也呆住了,我感觉我似乎说错了什么话一样。最后他迷茫地摇了摇头,黑眼睛里除了黑什么也没有。

    这一刻,阿桂沉默了。

    阿桂没有参加中考,那他干什么去了。我反复想着。对于我来说,中考是我人生的一个小结,又是一个新的起点。初中毕业后就工作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像阿桂这样在烈日下发传单,对于我来说顶多只是一次社会实践,干一天,回去写份报告,叨叨挣钱不容易啊什么的。可这是阿桂的工作。老师总说初中毕业就工作也只能干一些没出息的活儿,没什么文化也肯定找不到好的工作。而阿桂的状态就应该是老师形容的惨状吧。

    我上QQ动用我的同学关系打听阿桂的情况,或许是出于一个考上了高中的人对一个已经工作了的初中毕业生的好奇。记得我们年级分AB班教学。阿桂被分在A班,即所谓的“慢班”。我了解到阿桂其实读完初二就没再来上学。他爸爸每个月来学校为他请一次假,以便能拿到九年义务教育结业证书。

    记忆中再想不起他干坏事儿的细节。小学时,老师曾让我们每人买一本同样的考卷上交,再定期发卷子下来考试。一次,老师数来数去就是少了一本。我看见阿桂已经买了一套上交,可第二天又买了一本上交。老师接过考卷,说了一句:“不就是一本卷子吗,这都想赖着不交。贪小便宜?”于是他被认作全班最贪小便宜的人,不知替谁背了黑锅。“为什么你又要买一本呢?你明明交了啊。”我悄悄问他。他只害羞地说:“那个人一定是有麻烦才没买卷子的,如果我帮他交了一本,老师就不会排查了。”我还想问他背黑锅难不难过,但是年幼的我不知怎么表达。年幼的,善良的阿桂情愿背黑锅。

    小学里,每天的中饭我们都在自己的教室里吃。筒装的饭、菜分配后,菜总有少量剩余。老师总问:“谁还要?别浪费。”阿桂总会冲上去打一大勺,到座位上,拼命地吃。他是真拼命,嘴里塞满了还在用勺子往嘴巴里送菜。有时菜特别难吃他也拼命吃。我总想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吃呢?嘴巴不难受吗?肚子不难受吗?但他总做这一类事情,像个努力表演的小丑。

    每次他做错了事,总是他爸爸来学校,从未见过他妈妈来,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他妈妈。最后一次见他爸爸时是初二的时候,他爸爸还能认出我,跟我抱怨自己儿子不会读书,让我多多帮忙。我心想我们不在一个班,也就没把他爸爸的话放在心上。

    细想他爸爸的语气,仿佛是一种哀求。

    “为什么不去上学呢?初三之后。”我在他又一次拿下头套之后问他。他甩甩汗淋淋的头发。“不想上,没意思。”他扔给我一句话以后朝另一个房间走去。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我跟过去,男生宿舍的特殊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商城工作人员的宿舍。我有些不好意思,忙掉头,谁知阿桂踢了一张破木椅子过来。“坐会儿?”“你生气了吗?”我说。我瞧见他床头上绑着一个小丑挂件,很脏很旧的塑料挂件。我伸手摸了摸,听见他在耳边说:“这个是我爸二年级带我去肯德基吃全家桶的时候带回来的。”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摆弄着小丑的关节,做出各种搞笑的动作来。“你看,可以活动的。”我偷笑一下。“这么大了还稀罕这么个小玩意儿,有什么可喜欢的?”他一边倒腾一边说:“就是喜欢。”

    我欲离开时,他拉住我指了指一边的桌椅又指了指头顶的空调,说:“暑假你可以常来这写作业,免费的空调和水。这里工作时间没什么人,也不会赶你。”我点点头。

    于是我的暑假就常在免费的空调中度过。我在桌子上写作业,另一边阿桂休息时和同事们打打闹闹。阿桂是他们之中最有幽默细胞的人,常把大伙儿逗得哈哈笑。玩归玩,他们工作起来都十分努力,这从阿桂的一头汗水可以看出来。

    我有时会咬着笔头看他们。我们都是同龄人,以后的路却那么不同。

    耳边响起小丑活动关节时发出的摩擦声。

    我在一个晚上碰见了提着一大袋听装啤酒的他。“你帮谁买那么多酒?”我问。他扔给我一听啤酒让我跟他走。我捏着一听啤酒疑惑地跟他来到了手机城后门。他把一袋子啤酒往台阶上一扔,不嫌脏地往台阶上一坐,我犹豫着也跟着坐下。

    “喂,好学生,陪我喝一次呗。”他“啪”一声拉开易拉罐的环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我才不!”我把那罐啤酒放在台阶上。

    “今天可是我的生日,给个面子呗。”他作势要为我开一罐。“我不要。”我坚决拒绝。“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你也是。”我的眼睛带些怒气地瞪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根本不听我的,抓起另一罐往嘴里倒。“切,我也就只差两岁就成年了。”语气里有急切想摆脱“未成年”的意味。

    我觉得自己阻止不了他。“为什么你不跟你的家人一起过生日?”我低头看见他手上的油渍,他最近在学习修手机,想从实习工转为正式工,看样子学的挺用心的。“只有两个人的家算是家么?”他提高了声调,像不良少年敲诈低年级学生用的声调。他把空罐子捏扁,金属的响声好像在告诉我他心里的不快乐。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才不要回家。”

    不知他是借着喝了点酒壮胆还是真心这么想,我一时被掖的语塞。

    耳边又响起小丑活动关节时发出的摩擦声。

    他从宽大的牛仔裤里掏出那个塑料小丑,跟我说了他的故事。

    他说他的记忆里没有妈妈。小学时看见别的孩子和妈妈走在一起,每当他问爸爸“我妈妈呢?”他爸爸就带他去吃一顿肯德基全家桶。

    “只有吃全家桶的时候,我才感觉我的家是完整的。全家桶,本来就应该是全家人一起吃的。”

    每次吃完,他总会要求爸爸买一个塑料公仔。小小的阿桂收集公仔来计量吃全家桶的次数。“本来我家有很多个这样的公仔,在我几次搬家时弄丢了许多。”

    他低着头。这是他的习惯,习惯忍住悲伤,习惯思考孤独。

    “我总觉得去肯德基的时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这时候我爸会跟我说很多话,会问我学习怎么样。虽然我不大会读书,我爸也会骂我,但最后总是会说‘儿子,多吃点,回去好好学习。’不管是他骂我还是鼓励我,我都觉得很满足。”

    印象中他的爸爸工作忙碌。我在教师办公室偷听到几次,他爸爸并不明白怎样教儿子,脾气又不好,两个人平日里缺少交流,只有一起吃饭的时间才能见面。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光阴被小小的阿桂捧在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最终铭记。

    “不过……后来……”

    “后来怎么了?”我并没有喝那罐啤酒,让它在我手里抛上抛下。

    “后来我说我不想读书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想起我问过他,他并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我爸每次带我吃全家桶时都会叫我好好读书,可我回到家之后,就又是我一个人了。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读书。”

    我想起他在小学时确实很调皮,总摊上各种冤枉事儿。有时,我们根本分不清是不是他干的。老师同学也糊里糊涂地给他“定罪”。他不解释也不觉得委屈,从不为别人的嘲笑与轻视有一点点的改变。

    他是一个寂寞的孩子。小小的他无法改变世界,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能跟爸爸多呆一会儿。当现实破碎的时候,留下的只能是深深的无奈与对命运的屈从。

    “然后呢?”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

    “我说我要出来工作了,我要自己养活自己。我爸就托人给我介绍了这份工作。他……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但也没有任何其他表态。”

    “那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

    “挺好,月薪两千,月休三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包吃包住。”

    他像一个社会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一样阐述自己工作的现状。

    “不过如果我转为正式员工月薪就会变成三千,还有提成,每个星期有一天休息。如果我努力一点的话,还是有上升空间的。”

    “嗯,加油!”

    像《活动小丑》里唱的那样,小丑的职责就是每天打转到疲倦,直到呼吸停止。这是偶然也是命运,世界就是这样若无其事地转动。

    我终于明白了老师为什么一直跟我们说一定要考上高中。因为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工作——每天为自己的衣食担忧,每天想着挣工资过日子,在烈日下流着汗水,直到疲惫不堪向生活屈服,才是老师们觉得残忍的事。这意味着我们要提早变得世故,融入社会。

    我为阿桂祈祷。但愿这个努力而又善良的朴实少年能在未来的路上争取到自己的幸福,而不是歌里所唱的,徒留悲伤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