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方艾被贝拉戳醒。
“干什么,天都还没大亮呢……”
“我想去厕所。”
“去呗,就在那边的角落里。”
“你有纸么,我用不习惯那个。”
“谁会随身带厕纸啊,如果真有的话我自己早就用了。”
“那怎么办?”
“……”方艾被问得没词了,还能怎么办,大家都这么过来的,事到如今就别那么娇气了好伐?
正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条领带,方艾抬头一看是莱安。
“用这个吧。”莱安把领带放到贝拉脚边,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那……谢谢。”贝拉拾起那条做工精细的条纹领带,悄没声息地去了。
方艾闭上眼睛想再睡个回笼觉,可却怎么也找不回状态,满脑子想的全是莱安那条蓝白相间的领带。要说领带自己也有一条,但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方艾觉得自己脖子上套着的就是根麻绳,干脆系个活扣上吊算了。
“绅士风度”这玩意儿还真不是能学来的,像一种类似天赋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非要强行培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一开始要脸皮厚,否则东施效颦反倒膈应别人。
没有“绅士风度”的人一般分两种,一种是真的情商低下,另一种则是对“绅士”这个标签不屑一顾,比方说班里有个漂亮妹子哭了,前一种人会在旁边吃瓜看热闹,后一种人表面上跟前一种人一起吃瓜看热闹,但心里却知道“绅士”此时此刻应该过去递张纸巾。
有人问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行动呢?因为后一种人就是这个脾性,世俗要我那样做,我就偏不那样做,任她貌美如花,我自孤独终老,视绅士风度如舔狗行为,以维护两性平等为己任,看似情商低下,实则啥都明白。
方艾一直以后一种人自居,可这回是真的没想到,没想到领带还能拿来擦屁股。
这件事让方艾萎靡了整整一天,直到第四天夜里贝拉又说要去上厕所,方艾二话不说直接把领带递了过去,这回才总算心安。
第四天下午,那个自称蓝鬼鱼的船灵又来了,先是嘲弄了莱安和彼得一番,又装作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些船上的消息。
方艾能感觉到这位傲娇的舰娘心里其实是希望莱安能成功的,但或许是胆子小的缘故,抑或是迫于孤山联盟的淫威,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帮着莱安,甚至不敢待在这里太久。
“不出意外的话,大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要被押送到海崖了。”蓝鬼鱼迈着正步从众人面前走过,像在检阅一群败兵。
莱安面无表情:“我知道,那又怎样。”
“海崖是没有刑期的,你们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关在那里哦。”蓝鬼鱼眨着二次元大眼睛,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莱安沉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方艾甚至听见一两声轻微的啜泣。
蓝鬼鱼俯下身子去寻找莱安的目光:“别急着灰心嘛,你们还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莱安抬起头。
“嘿嘿,”蓝鬼鱼又站直了,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莱安,“你知道今天夜里人家会经过哪里吗?”
“今天夜里……”莱安算了两秒猜测道,“红墨角?”
“是的呢,那么你知道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蓝鬼鱼循循善诱。
这次莱安几乎秒答:“离六芒星海域很近。”
“Bingo!”蓝鬼鱼一拍手。
“可那又有什么用,中枢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巧遇的可能性约等于零。”莱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两眼一直盯着船灵的眼睛,炽热的目光像要燃起希望。
蓝鬼鱼两手背在身后,俯身换上一副真诚的表情:“或许人家可以帮忙呢,船灵之间有通用的语言,人家可以试着联系卡尔波,就看她肯不肯来救你们了。”
“谁是卡尔波?”
“秋岛旗舰,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姐。”
“呵,”莱安难以置信地笑了,“你真愿意帮这个忙?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蓝鬼鱼抱着肩白了一眼天花板:“别先说谢嘛,人家只是说理论上可以,又没说要付诸实际。”
“所以你想怎样?”说着莱安扶墙站了起来,瞬间比蓝鬼鱼高出一头。
忽然失去了居高临下的优势,蓝鬼鱼一时有点难以适应,慌乱地眨了眨眼睛,连说话都开始磕磕绊绊:“就、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啊,人家要你发誓。”
方艾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莱安好像答应过要带她远走高飞来着,总觉得当时莱安就是为达目的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船灵还真信了,而且一直惦记到现在。
“好,我发誓,”莱安将手按在胸膛,“只要你能帮我们重获自由,我承诺解放你出来,想去哪也好,跟我回白海也好,都没问题。”
“真、真的?不许骗人家。”
“真的,我这个人很讲信用。”莱安上下打量着蓝鬼鱼,“看你身上都有补丁了,如果能一起逃出去,我不仅会带你走,还会给你从头到脚换一身新衣服。”
“哼哼,留着你的鬼话骗鬼去吧。”蓝鬼鱼冷冷地抛下一句,红着脸钻进船板里消失了。
等到莱安重新坐下来,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从黯淡无光到燃起希望。方艾则更在意莱安的承诺到底是真是假,他不想看到那个自以为很聪明的小舰娘被人给骗了,尤其莱安又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良久,终于有人问:“中枢真的会听信一艘船的话,然后派人过来?”
“不无可能。”莱安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嘴角明显上扬。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这么做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又有人问。
莱安两手一摊:“我们能有什么价值,无非是巨额赎金或者外交筹码。”
“那有什么区别!”问话的人哭笑不得,既然到哪去都是被绑架,又何必来回折腾。
“有什么区别?”莱安重复了一遍问题,却没急着回答,喝口水润了润喉咙,这才肯道出玄机,“对我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区别,比舍普仇视艾尼贝尔,自然会迁怒于我们,把我们关进海崖受苦受难,六芒星则不一样,那是一个没有派别只有利益的地方,如果我们落到他们手里,只要付钱,就能享受到正比的待遇。”
“哦,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一直紧绷着的心立刻松了一半,有的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听了这话方艾缩了缩脑袋,心里问那没钱的咋整?你后面有人掏钱赎你,我可是无亲无故老哥一个啊,唯一在金城的那套房产还给人一把火燎没了,按你那么说我岂不是没救了?
再看彼得和阿比盖尔也显得挺高兴,方艾心想这一个个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敢情背地里都是家境殷实的主!唉也是,能有钱送子女出海留学的家庭肯定差不到哪去,整个混合班好像只有自己是被稀里糊涂分进去的。
“如此一来便有了利益驱使,倘若那位船灵姑娘真的肯向中枢求援,我想中枢还是很乐意出手的。”莱安分析得头头是道,对船灵的称呼也是礼貌有加,像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
“太好了!能到六芒星就能回家!我有个舅舅在永夜岛做生意,去投奔他就行了。”
“是啊,六芒星海运发达,去哪里的船都有!”
……
船舱里的人被无形中分成两派,一派是莱安这种根基尚在的,另一派是方艾这种无家可归的,像混合班大部分人都属于前一种,而金城本地的学生则妥妥是后一种,偌大个金城一夜之间成了废墟,多大的家业遭此一难也肯定没了,父母家人更是不知去向,就算逃到了六芒星恐怕也拿不出赎金。
六十四个人里一半兴奋一半沉默,气氛一度陷入紧张。
方艾已经想开了,到时候自己要是没人赎的话就索性留在六芒星,打工也好闯荡也罢,大不了自己赚钱赎自己,总比被送进监狱里关着强。
贝拉在一旁冷冷道:“别高兴得太早,虽然中枢有理由救我们,但中枢和孤山之间并非敌对关系,救不救、怎么救都还是未知数,一切取决于秋执事的决断。”
“嗯。”莱安点点头,神情也严肃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