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海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甲板上有人在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然后一群人在甲板上跑，咚咚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头顶上的船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接着船体开始晃动起来，坐在船舱里能明显感觉到一个加速度，隔着船板都能听见航海士的吼声，三桅帆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转舵，似在规避着什么。
“前方船只请立刻靠岸，接受秋岛海防队检查！”一个被喇叭扩大了数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确定是秋岛的援兵无疑。
整个船舱的人都站了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大声呼救，有人却还傻愣愣地站着，譬如方艾这种，明明大家都群情激愤了，他却还在想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原本静谧的海面霎时间乱成了一锅粥，喊救命的喊救命，发警告的发警告，两艘船开始拉锯赛跑，双方的水手都铆足了劲，掌舵的恨不能把舵盘拧下来，两艘船逆着风“之”字前进，甚至动用了人力驱动的轮浆。
离得最近的时候方艾甚至能听到对方船只劈波斩浪的哗哗声，显然是想从侧面将蓝鬼鱼号逼停，然而蓝鬼鱼始终领先对方一个船头，竭力不让自己陷入被动。
“可恶！”莱安急得一跺脚，红墨角总共就那么一处凸出来的地方，可两艘船胶着了半个小时也没分出高下，再这样下去马上就进入孤山联盟的海域了，那里有比舍普麾下的船队，即使是六芒星也不敢擅自开进。
方艾心里也清楚，错过这次机会就等于被宣判了无期徒刑。
“咚！”
隔壁舱室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几乎是同时船体忽悠一晃，舱里的人瞬间被晃倒了一大半，剩下反应快的紧贴着木墙蹲下。
方艾面如土色，如果没听错的话，那是一声炮响，蓝鬼鱼号向对方开火了！
秋岛巡逻船立刻反击，五门火炮相继开火，四颗炮弹落到附近的海里炸起数米高的水柱，最后一颗则正中蓝鬼鱼号的侧舷，震耳欲聋的炸响激起满船惊呼。
“啊——”阿比盖尔又开始尖叫，然而方艾已经听不太清了，刚才爆炸的位置刚好离方艾靠的那面墙很近，炮弹炸开的一刻方艾瞬间耳鸣。
轮番炮击持续了大概有十分钟，方艾只觉得头皮发麻，每根神经都紧绷着，像有人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点了一捆二踢脚，要是一直连炸还好，最难受的是中间歇火，没声的时候心还得一直悬着，随时准备接住下一声炸响。
终于炮火声渐渐远去，蓝鬼鱼的航速恢复正常。
明明是求援失败了，可方艾却感觉像逃过了一劫，从没见过有这么玩的，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朝人质船开火！有没有搞错啊，你丫的是救人还是催命？
“唉！”莱安叹了口气颓坐在地上，两眼黯淡无光。
方艾能理解莱安的心情，如果真被押进了海崖，那么这一票人当中最亏的就是莱安，明明已经学业有成了就等着圆满回国平步青云呢，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只一晚上的功夫便从凤凰跌成了草鸡，而且连方艾都能看出来莱安是想和贝拉同甘共苦比翼双飞，可人家女主角却偏不领这个情，半路上还认自己这条咸鱼当了哥，事业和爱情双线崩溃，岂能不唉声叹气？
这时蓝鬼鱼悄没声息地出现了，刚一站稳便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方艾注意到蓝鬼鱼一直用手臂遮掩着腰，貌似裙子被烧破了一个大洞。
莱安摆摆手，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说：“没事。”
“你怎么跑那么快！说好了帮忙呢？”彼得来劲了，瞪着眼睛冲蓝鬼鱼吼道。
蓝鬼鱼也着急了：“人家只是船灵而已！舵在他们手上，人家有什么办法嘛！”
“行了，这里没人怪你。”莱安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说话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对对，重在参与，尽力就好。”方艾在一旁帮腔，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太应景。
“唉！”蓝鬼鱼抱着肩叹了口气，“可惜来的只是一艘巡逻船，要是我姐姐本尊在附近就好了！”
“别解释了，你走吧，让我们安静一会儿。”
蓝鬼鱼开始撅嘴：“人、人家——”
“走开啊，我们是人类，不像你不需要睡觉！”莱安忽然吼了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奥。”蓝鬼鱼悻悻地答了一声，悄没声息地钻进了地板缝里。
船舱里霎时安静得怕人，方艾对莱安刚才的态度很有意见，虽然那个船灵像做生意一样和莱安事先谈条件，但毕竟人家是好心，而且为此还受了伤，怎么也不能冲人家发火吧！然而方艾只敢在心里念叨两句，还远没有发声指责的勇气。
方艾知道，就算莱安此时此刻和自己这条咸鱼吃的一样住的一样，但人家的双商和领袖气质全都在线，在人群里的威信度依旧很高。
谁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谁说的，出来我保证不拿蘑菇炖了你。
唯一的一线希望就此破灭，满舱人全部情绪低迷，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做，当然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临睡前方艾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却发现莱安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贝拉轻声诉说着什么。
见方艾如厕归来，莱安指指那根立柱，意思是咱俩换换，我拿中军帐换你破行营，别谢我，放心睡，好人做事不留名。
方艾心说得，上个厕所回来家没了，不过还好是换不是抢，啧啧，柱子好啊，靠柱子比靠墙角也差不了多少，重要的是空间大、采光好，天窗漏下来的月光整好照到柱子根底下，佛光普照、自带圣光，C位妥妥的。
坐到柱子底下，方艾眼睛一闭假装睡觉，耳朵却竖了起来。
船舱里很静，方艾过滤掉周围人轻微的鼾声，只听得莱安偶尔呢喃几句，更多时候则在沉默，贝拉时而轻轻叹息，时而重重叹息，就是不说话。
越是听不见方艾就越好奇，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正好看见莱安往贝拉身边挪了挪，明显是主动送肩膀，然而贝拉依旧抱着大腿坐在原位，像座冰山一样无动于衷。
不知怎的，方艾心里一阵暗爽，可能之前对莱安是有那么一点嫉妒吧，不过现在平衡了，果然人都有得不到的东西，或者不如说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人就是喜欢自己虐自己，莱安更是独孤求虐，明明盲目崇拜的小迷妹一抓一大把，却非要追一座万年不化的南极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