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园该如何自处?”
“混蛋,你们乱说什么?”一名马上将军怒喝道:“皇上主动撤离浒中,以兰陵据守,如今全国将士全部收缩至兰陵境内,与那秦贼决一死战。皇上大计,岂容你们胡乱议论?”
被那将军一顿暴喝,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林睿能听得出那将军此言乃是安稳人心之说,如今兰陵算是最后一道关卡,倘若再被攻破,这齐国算是当真被彻底灭国了。
未成想,这秦瀛竟然如此厉害。
林睿转身离开,回到小院之中。
齐国皇帝李煜的到来,彻底打破了潘园的宁静,上千号人的饭食着实规模不小,一时间院内有身份之人全部都去主厅一一拜见皇帝,没有身份的杂役仆从,尽皆行动起来准备餐饭酒菜。
好在潘园家族人数也不算少,加上这几日多有族人携带家眷归来,如今即使没有李煜的到来,潘园人数已然多达三百人。
潘氏一族算是齐国境内最富有的商贾,只是商人向来地位不高,平日里即便是一族之长的潘贵也很少能与上了品阶的官员有所来往,何况此次前来之人,地位最低的便是当朝一品大员。
尽管齐国如今命运多舛,甚至很有可能有灭国之患,但是如今的皇帝李煌仍旧是潘园无法招惹的存在。
不多时,院内已然摆放了几十张桌子,皇帝李煜坐在最当中,一行人吃喝起来。至于门外将士,则另有招待。
做为上门女婿的陈庆之,如今也被潘茹拉着坐在下首。当今天下,读书人最重清明。读书当秀才,中举人,封状元,大抵天下读书人最终目的便在此处。
陈庆之自然也不例外。
倘若当年没有遇见过潘茹,如今的陈庆之兴许正在赶考途中,兴许已经是个举人了。得到潘茹,执手偕老,心中那份赶考的心思便淡了下来。
如今遇见了当朝皇帝,陈庆之不免对看了几眼。
这就是当朝皇帝吗?
李煌长相清秀,嘴唇纤薄,稍小的身材因为皮肤过于白皙而显得病态。陈庆之感慨万千,正是这位皇帝当朝之后,重文轻武,将读书人的地位一再拔高。
做为读书人,陈庆之应当感谢他。
只是做为齐国之民,眼前的李煜声色犬马,沉迷酒色诗书而拙于朝政,导致今夕面对秦国进攻而无丝毫还手之力。
这应该不算一位好皇帝吧。
觥筹交错之间,推杯换盏,三巡酒过,李煜来了兴致,着身旁侍女于院中跳舞助兴。下方一帮人尽皆符合。
此情此景,完全看不出是在逃亡的皇帝,反倒像是微服私访一般。
笙歌燕舞,酒色财气,一应倶全。
李煜摇晃身体,举杯站起,下方一应官员乃至潘园族人亦跟随起身。李煜举杯向月,兴之所至,口中念道:“前些日子阅读古书,偶得佳句: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一直尚未相处后面该如何接,诸位爱卿,可有良句献来?”
下方一应众人纷纷赞叹好句,好诗。
亦有人冥思苦想,想要对出下半句来一个惊艳众人。
这一众和谐氛围之中,忽然有人拍案而起:“够了。”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震醒院中沉醉之人。
清醒过来以后,当朝宰相刘辅指着那人,颤抖着嘴唇道:“你,大胆。”
潘贵亦是惊出一身冷汗,朝着那人怒道:“庆之,你喝多了,还不退下。”
陈庆之面色苍白,似饮酒过度,又似恼怒所致。陈庆之不管周遭之人如何议论谴责,径直来到院中央,挥手驱散跳舞侍女,面向李煜而立。
“皇上。”陈庆之弯腰拱手:“如今大敌当前,敢问一句,皇上可有对策退敌?”
宰相刘辅须发皆张,怒道:“退敌之策,皇上自有计较。你是何人,又如何轮到你来叱问?”
“一介布衣书生陈庆之是也。”面对当朝宰相职责,陈庆之好不退让,即便是潘茹拼命使眼色,陈庆之亦当做看不见。
“适才你说皇上自有计较,那便是还无对策。如今皇上深夜赶来兰陵,想必前方浒中县已然被攻破了吧。”陈庆之此言一出,下首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一问,恰好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即便是李煜带来的官员,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导致连夜赶路。浒中破城,消息只有李煜以及几个肱骨之臣知晓。尽管众人多有猜测,却无法坐实此事。
毕竟浒中县易守难攻,倘若也被攻破的话,那么齐国可就只剩下一个兰陵可守了。
问题是,守得住吗?
“大敌当前,皇上不思索退敌之策,仍旧在此饮酒作乐。倘若最后兰陵再被攻破,皇上莫非想要逃亡大海不成?”陈庆之接连喝问,即便连宰相刘辅亦不知该如何接话。
颤抖着指向陈庆之,连道几句,你大胆。
反倒是皇帝李煜,自陈庆之发问之时,便多看了几眼这个连功名也无的书生,之后就只是抬头望月,面色沉静。
国破家亡,李煜不是未成想过。只是事已至此,又该如何解决?这些年重文轻武,导致整个齐国将士满打满算不足五十万,秦国号称百万雄兵,一月攻下大齐。如今才半个多月,就已经让自身逼到如此境地。
有些苦,李煜自己心里知,却不愿面对。
不如喝醉,度得一日安稳。
有句话说的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曰愁。
“皇上不言语,莫非当真到了最坏境地?”陈庆之眉心微皱,沉吟道:“一味退让,求得一日安稳,可明曰呢?退无可退,还能再退否?还是坐以待毙,任由大秦马踏我大齐国土?”
“庆之虽不懂军政,但也知晓齐国将士五十万,如今大半国土被破。想来多半将士或被俘,或战死,或逃亡。即便如此,皇上倘若旌旗摇动,收拢兰陵军士,百姓,人人为战。皇上亲自披甲上阵,与那秦军决一死战,未尝没有一丝转机。”
“即便最后仍旧败亡,总比一味逃亡痛快。”
上百人的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似乎都在凝神思索。这些事情不是没人想过,只是没人敢提出来罢了。
“嗤……”人群中有一声嗤笑传来,“你说的精彩,怎么不见你去杀几个秦兵瞧瞧。”
说话之人正是早上故意刁难陈庆之的元凶之一。
一步,单膝跪地,“皇上,陈庆之不才,却也不愿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亡国之人,陈庆之愿领军刀,披甲上阵,做一位先锋,马革裹尸亦不悔。”
一位文弱书生,却要去战场做先锋,其下场可想而知。
可惜陈庆之言语掷地有声,最后换来那位当朝诗书丹青皆是一绝的皇帝手扶额头,低低说了句:“散了吧。”
李煜一句话,当夜宴席尘埃落定。
真就这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