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去追究陈庆之的忤逆之罪。
亦无人去皇帝身边谏言采纳陈庆之的建议。
如一拳打倒了空气，无半点回声。
心如死灰的陈庆之彻夜无眠，第二日早早找到林睿，一番唉声叹气之后，直言道：“小睿，我知你非普通人，不过前方战事吃紧，说不定这两日秦军就要打过来了。此地绝非久留之所，你们还是尽早离去吧。”
“那你呢？”
“我亦不知。”陈庆之直言道：“原本族长是准备将家族之人连带基业全部撤到潘园，而后绕道南行，逃亡他国。可惜谁都未成想到，秦军来的如此之快，如今潘园想要再逃，已然错过时机。”
如此看来，潘园恐怕能否在这场灭国之患中保存下来都是个问题。
林睿沉吟一会，点头道：“那我再多待两日。”
“你……小睿啊，你非齐国之人，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无妨，我自然省得。”
陈庆之见劝说不动，最后一踩脚，转身离去。
这一日，动荡不安。
先是皇帝李煌带人离去，仓皇躲进了兰陵城。
接着潘园人手收拾细软，带领家眷仆人，亦跟随进城。
潘园在兰陵城经营上百年，其中基业不知凡几。即便这三百余人全部进城，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了去处，吃喝无虞。
林睿也想过抽身离去，只是有些不放心陈庆之。在一场国与国的战争中，个人能力所发挥出来的作用极其有限，即便是阿浪这样的剑仙，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改变整个战局。
除非阿浪不顾自身安危，抢入军营，用擒贼先擒王的方式，将那位大元帅李牧擒住或者斩杀，战争才有可能有一丝转机。
只是以秦瀛心性，会为了一个元帅而放弃整个齐国吗？
一切皆是未知。
同样的这两日，陆续有一些散兵游勇逃窜至兰陵城，加上原本城内军防，以及在前方溃逃的军队，陆续算下来也有十余万将士。
除了将士官兵，周边百姓尽皆进城。
如今的兰陵城，每个角落都站满了人，即便往日空旷的街道，如今也是人满为患。
莫非李煜想要以这一城之力，生生拖住秦军步伐？
毕竟这一次，李煜没有带人再逃。
甚至连入海东渡的船只都没有调动。
整个兰陵城一片肃杀之气。
第三日，秦军来袭。
站在城头，遥遥可见漫山遍野秦军如过江之鲫一般。秦军以黑色为主，就连旌旗亦是黑色图案。当先一人傲立军前，望向前方兰陵城，大笑道：“将士们，拿下兰陵城，擒下李煜，这一战大胜。”
“大胜。”
“大胜。”
“大胜。”
三声震天呼喊，震颤兰陵城，震荡人心。
城中将士，百姓皆是面色发白。
眼前围城秦军绝非百万人，但也绝不少于三十万。
以十万军力，对三十万秦军，若无奇迹，败局已定。
正在人心动荡之际，忽见城头竖起李氏王旗。旗下一人，身披金黄铠甲，虽稍显文弱，但目中坚定。“是……皇上。”
有人喊道。
顿时众人皆跪，山呼：“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煜不去看那漫山遍野的黑色秦军，转身望向下方军民。挥手道：“诸位将士，大齐子民们，朕治国无能，导致今日困局。今日朕忽然想清楚了，与其引颈就戮，不如与之一战。大秦虽强，可我大齐还有十万将士，还有无数百姓，拼死一战，夺回国土。”
兴许是众人还未从李煜的话中反应过来，即便是一个再怎样落魄的皇帝，敢于当众承认自身过失，古往今来未成听说过。
场面一度很尴尬，很安静。
李煜忽然看到跪在人群中的陈庆之，笑道：“陈庆之，当日之言，犹在耳侧。怎么样？敢上城头与朕并肩一战否？”
下方跪在角落里的陈庆之喜极而泣，大声道：“誓死保卫大齐。”
“誓死保卫大齐。”
将士，百姓全部高呼。
众目睽睽之下，陈庆之昂首上城头。
这一次，即便连潘茹都未有一丝阻止之举，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双目中满是爱慕。或许这样的陈庆之，才是最值得自身深爱的男子。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人亦敢上阵杀敌。
来到城头，与李煜并肩而立。原本能与皇帝站在一起，做为读书人的陈庆之理当心情激荡。只是这一刻
的陈庆之忽然变得很平静，甚至连身旁的李煜目中隐藏的一丝焦急也悄悄消失。
只是二人都未感受到这种变化罢了。
“陈庆之，拿过刀吗？”李煜问道。
陈庆之道：“以前家穷，母亲病重，这杀鸡的菜刀倒是握过。”
“哈哈，倒是有趣。”
李煜抽出身旁一位将军的佩刀，扔给陈庆之。尽管陈庆之双手接住，仍旧被那刀的重量稍稍带偏了身体，只是这狼狈模样无人发笑。
“与我出城，一战秦军？”
“不可。”陈庆之急忙阻拦。
“嗯？”
“皇上，庆之虽未从军，却也知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如今秦军接连大胜，气势正旺。此时出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以你之见？”
“皇上，我们不妨凭借兰陵城固守，先耗上一些时日。”
李煜摇头，道：“如今不过三十万秦军，后面还有不知多少，倘若等大军全部集结于此，又该如何？”
陈庆之稍作犹豫，道：“有句话可能讲出来不太好听，但也是事实。以十万对三十万和对百万，其实无甚区别。”
“是吗？或许如你所言。”李煜终于正视那三十万秦军，看了有一炷香时间，忽然李煜抬手将手中佩刀扔给身旁将军，拍着手道：“以你所有，耗他几日。庆之，与朕喝酒去。”
这一刻的李煜仍旧喜好酒色财气，只是冥冥中气质却变化了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陈庆之急忙怀抱佩刀，亦步亦趋，跟随李煜下了城头。
城外秦军开始准备攻城。
李煜下令，据城死守。
这一日，秦军攻城，兰陵城将士据守不出。
秦军搭建云梯，奈何城头将士水泄不通，凡有上前者皆是一刀捅死。
齐军虽然仅剩十万残军，不过这兰陵城也不算大城，城头根本也站不下十万人。
前些时日，秦军攻城拔寨，无往不利，可是这一刻面对兰陵城却久攻不下。这场攻防战役整整持续了一整曰，到晚间秦军才终于撤退。
目睹了这场惨烈之战的林睿，心中颇有些不畅快，人命在战争中着实如草芥一般，死亡仿佛变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直挣扎在江湖的林睿，不是没见过死亡。甚至那一场由胡香香主导的万妖攻山之战，无论道士还是妖怪，死伤不计其数。
可是跟眼前的数十万人对垒的惨烈相比，何异于小巫见大巫。
人命轻贱，唯有修行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