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睿心有所悟，缓缓走下城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阿浪则是扛着那把名叫断千里的剑鞘，好看的双眸中满是疑惑。
走到一处无人之所，阿浪忍不住开口问道：“之前让你离去，你坚持不肯？如今是否改变想法？”
“再等等吧。”林睿摇头。
这位剑术绝伦的剑仙无奈摇头，盯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喊道：“倘若你改变想法，我随时可带你走。”
林睿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冥冥之中，或许是有些放不下陈庆之。如今这场战争能够坚持多久，谁都不知道，不过倘若留在此处，陈庆之遇险，林睿应该会出手相助。
虽然萍水相逢，但别人真心待我，我又何妨竭尽全力报其恩情？
似乎是感受到了齐国守城的决心，接下来两日，秦军只围城，不攻城。
到了第三日，换上一身铠甲的陈庆之陪同李煜再一次登上城头，林睿默默跟随在陈庆之身侧。即便林睿从未明说，不过陈庆之不是迂腐之人，心思剔透的他早就猜出林睿的目的。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任由林睿跟随而至。
身着金黄铠甲的李煌经过两日修整，起色稍微好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已不如前日那般萎靡。
登上城头，遥望三十万秦军列阵以待。
秦军虽不攻城，每日白天却擂鼓不停，震的兰陵城之人心中仓皇，一刻也不得宁静。
“庆之，以你之见，何时当出城一战？”李煜声音轻微，身边跟随朝臣皆是竖耳倾听。
陈庆之穿上铠甲，一身的文弱书生气也被遮挡起来，神色间面色肃穆，但却丝毫不慌。陈庆之回道：“皇上，不才这两日找人询问了一些事情，得知前些日子秦军之所以无往不利，其中或许有高人相助。只是近曰攻城，秦军中那两位先锋高人却未曾出现，想必他二人或许另有他事。”
“嗯。”李煌点头道：“那二人着实勇猛无敌。”
“如今秦军围城三日，想来已然坚信我齐国会据城固守。即便秦军军纪严明，经过三日试探，心中定然也会有所懈怠。”陈庆之忽然转身拱手道：“皇上，不才斗胆问一句，时至今日，可敢一赌？”
事到如今，上到皇帝李煜，下到黎明百姓，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齐国败亡，已成定局，倘若无他国应援，仅凭齐国一城，绝无可能守得住。
只是何日城破，才是众人关心的问题。
生于齐国，死于齐国。
如此也算是人生完整，不枉此生了。
至于不愿与齐国同生共死之人，早在秦军围城之前便早早逃逸了。
李煜道：“你且说说如何赌？”
“今日晚间，出城一战。”
“陈庆之，你放肆。”宰相刘辅怒道：“我城中将士只有十万残兵，秦军那可是三十万精锐，主动出击太过冒险，倘若不敌，兰陵城破。你一个小小书生可能担待得起？”
身后跟随朝臣纷纷附和，哀求李煌仍旧据城死守。
陈庆之并不多言，只等李煜最后抉择。
宰相刘辅之言，符合大部分人心，而陈庆之这一策则是完完全全的冒险之举。
遥望秦军，李煜轻叹：“据城死守，又能守到何时？陈庆之，朕便依你之言，今晚出城一战。”
刘辅急道：“皇上三思……”
“无须多言。”
李煜与陈庆之一同下城，商讨出战之策。此等军机大事，林睿自然不会参与，与陈庆之分别之际，看到一袭白衣手握佩剑而来。
林睿忙拱手道：“轻衣姑娘来此作甚？”
面带白纱的莫轻衣美目流连，轻声问道：“练剑练的闷了，便出来走走。”
林睿欲言又止。
看到对方如此焦灼模样，面纱下的莫轻衣忍不住嘴角轻扬。这一笑，可叫六宫粉黛无颜色，可叫天下万花羞。
只可惜一向冰冷，性情恬淡的莫轻衣，几乎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笑容。
自年幼之时，做为剑道大宗师的父亲失踪，母亲久思成疾病故之后，莫轻衣的人生便只剩下剑。希望仰仗手中之剑，有朝一日走遍天下，寻找父亲踪迹。
只是再一次见到林睿之后，连莫轻衣都未曾察觉，自己笑的次数，似乎逐渐增多。
这座江湖，唯君值得欢颜。
“轻衣姑娘，对不起啊，这一次恐怕要连累了你们。”林睿声音小了几分，凑近莫轻衣耳边说道：“今晚会有战斗，你带着同门记得待在城中，莫要出城。”
二人离的太近，林睿说话之时，呼吸打在莫轻衣耳垂。莫轻衣面色微红，却又不敢抬手抓痒。
好在林睿及时退开，莫轻衣这才平复心跳，趁着对方不注意的空荡偷偷抓了抓耳朵。
好生平复心境之后，莫轻衣这才问道：“你今晚也要出去的吧。
“嗯。”林睿点点头。
“那我陪你一起，也有个照应。”莫轻衣道：“我知道你留在此处不走是为了那个陈庆之，只是以你一己之力，恐也无法在战乱之中照顾周全。况且，我如今也是剑道小宗师了，很厉害不是吗？”
林睿记起曾经第一次下山，那一年历练的尾声，回城的路上遇见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恍惚间，眼前的一袭白衣与记忆中的那名女子身影重叠起来。
她曾说：“林睿，我很厉害的。”
事实上她真的很厉害啊。
武圣山顶，一人独对丹青掌门凌柏伦，虽负伤而逃，战绩已然骄人。
东海穹顶，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让化蟒成蚊的敖因果有机会携带众人逃走。
最后她重伤入海，不知所踪。
“林睿，倘若有缘再见，你可敢娶我？”
她虽为妖类，心思弯曲，将一众江湖众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即便如此，她从未想过要害林睿。
况且，她是世间除了师娘陈忆柳和师姐凌秋涵之外，第一个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之人。东海一役，倘若无她，林睿恐怕早已魂归天外，化为一戳黄土。
她真的很好啊。
如果之前林睿还因为人妖芥蒂，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句话。经过海外小岛三年的思索，心中早已通达万物。而且这三年，她的身影的确快要成了他的心魔。
如果再见，回一句敢，又何尝不可？
天下女子，无论醉心修行，还是潜心生活，心思细腻自然是男子无可比拟。因此一向冷若冰霜勤勉剑道修行的莫轻衣，这一刻看到对方发怔，心中敏锐捕捉到一个身影。心思微动，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在想她？”
城中熙攘，人来人往，独留二人所在一处空隙，无人僭越半分。
沉默中点头，而后摇头，“那日不知道胡姑娘究竟有没有逃走。”
将眼底一丝微不足道的黯然收殓，莫轻衣道：“我有预感，你会见到她的。只是，小睿，人妖相恋会有天劫，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