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脱了羽绒服,自己去饮水机前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下去,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退了一些。
“吃水果吗?这边有香蕉,还有梨和橙子。”
“谢谢您,不用了,我刚吃过晚饭。”
江院士下了一着妙棋,抬起头问方文昌:“你有什么好办法?”
方文昌沉吟了片刻,抬头问关山:“你的学生,课题完成的质量怎么样?”
“我们一月份在国际合作组讨论过数据和结论,大家一致认为分析上没问题。放寒假之前,我跟他仔细地过了一遍他的课题,技术层面没有问题,分析的过程也没问题,结论很清晰明确。”关山懊恼地说:“怪我,他辛苦了八九个月,把这个课题做出来了。我当时想他才博三,不急着毕业。所以就没有催他尽快写文章,没想到是现在这种局面。”
“KEK那边得出了同样的结果,说明这个课题的科学目标和结果没有问题。他们的数据量比咱们大,那边的那个人是博士后,比你的学生有经验,做得比咱们快,这也正常。如果能有个草稿,咱们可以马上动手改,看看能不能抢在他们前面发表。”
“可是发PRL之类的杂志,稿件评审的过程就很长,从审稿人到主编,走流程至少都要好几周,这个时间咱们是没办法控制的。”关山若有所思地说:“除非?”
“除非?”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说道:
“发国内的杂志?”
“中国物理C?”
“CPC?”
方文昌左右看了看关山和江继川,赞许道:“那咱们想到一块去了。不过中国物理C每个月二十号出版,今天十一号,还有九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上,我打个电话。”
方院士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二月刊还有没有空间?……来吧来吧,正好江老师也在……”
“王海峰就住我楼下,他马上来。”方院士对江院士解释,又回过头对关山说:“你认识王海峰吗?他是CPC的主编,身高一米九五,是咱们科学院第一高度,打过科学院篮球队的中锋。”
关山摇摇头,“去年我和王老师一起开过会,他是粒子物理理论的权威,我当然知道他,不过没太打过交道,他应该不认识我。”
方院士解释,“也是,他原来是我们所理论室的,前年调到理论所当副所长去了。”
几分钟以后,门铃响了,见方院士准备起身开门,关山连忙站起来,“我去开门吧。”
中国物理C杂志的主编王海峰教授穿着件毛衣站在门口,他身材高大,几乎把整个门框都给占满了,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相看着还挺年轻,但满头的头发已经斑白。
王海峰为人热情豪放,一进门先给江老师抱拳作揖,“江老师,您新年好。”
“王主编,新年好,新年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学院的小关,关山,我们一四年引进的青千。小关,这是理论所的王老师,中国物理C的主编,国内粒子物理理论的权威。”
“王老师您好。”关山上前一步和王主编握手,仰着头说:“很高兴认识您。”
王海峰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握住关山的手,“关山,知道知道!去年我们那边还有女孩子在打听,哪里来了个小帅哥呢。听说在您麾下,她们还失望说太远了,哈哈哈。”他看着江院士,笑呵呵地说。
在朱樱家里听到这种八卦消息,关山如芒在背,一张俊脸唰地红到了耳朵边。好在王主编很快放过了关山,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一个小纸袋递给了方文昌,“嫂子呢?这是刘莉自己炒的五香花生米,从她同学的农场买的无公害花生,网上找的配方。她自豪得很,说满大街的炒货店都没她做的好,让我带点给你们尝尝。”
“她去参加她们科室的新年聚餐了。”方院士伸手接过袋子,“帮我谢谢小刘。”
寒暄了几句以后,王主编问关山:“是你的学生的文章?”
关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不知道如果发CPC的二月刊还来不来得及?”
“我们印刷版二十号刊印,电子版十九号零点上线,满打满算还有八天,我二月刊本来已经排满了,但是如果特别急的话,我可以和我的学生商量一下,把他的那篇放到三月份去。他那篇有八页,你文章大概需要几页?”
“我估计八页应该差不多,我尽量按这个篇幅写。”
王主编轻叹了口气,“那你试试看吧!能不能十五号左右把稿子给我?我那边审核至少要三天吧!我给你特事特办,但审稿人、副主编、英文编辑,每个人至少一天时间,还得是在你的文章不太长,不需要大幅修改的前提下。”
“好,我尽力而为。”
“对了小关,你们用什么软件写?有Latex吗?”
“有,我们写论文都用Latex。”
“那格式应该没问题。”
得到王主编的特许,关山连忙给陈一墨打电话,让他马上开始写论文。“你写完一个段落,就发给我,我给你改,咱们同时进行,争取三天写完初稿……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发CPC,看看能不能打一个时间差。”
给陈一墨打完电话,关山想起来,还没有来得及给这个课题找正式的Referee(审稿人)。虽说这个课题在合作组内部已经讨论过多次,但是按燕京粒子加速器的发文流程,在文章正式提交给杂志之前,需要有课题组外部的资深行家来详细审阅,以防出现任何问题。
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课题的严谨和科学性,预防有人弄虚作假,或是得出错误的结论,影响燕京粒子加速器在国际科学界的声誉。因为这篇文章不仅仅是陈一墨和关山的成绩,也代表了整个国际合作组。这个流程和CERN的内部审阅流程大同小异,异曲同工。
“你还没来得及找Referee吧?我给你们做Referee,我再问问理论的张教授。”江继川淡淡地对关山说。
“那太好了!”关山喜出望外。
江老师原本棋力就弱于方文昌,自己的下属,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心情烦躁,又勉强支撑了十几手,投子认输。
下完了棋,几个人开始谈正事。方院士思考了片刻,慢悠悠地说:“杨光明的这件事情,虽然是他的个人行为,但也给咱们敲了个警钟。
国际上现在做粲物理的力量,主要都集中在咱们这边。虽然KEK和咱们有竞争关系,但我们一直以为,KEK的重点放在B介子物理,他们的国际合作组最近主要在做B介子混合、稀有衰变、CP破坏、重味物理和新型强子态。我知道他们也在找新物理,还有Higgs,新的CP破坏和轻子数破坏什么的,对粲物理不感兴趣。
但事实上,他们和咱们的能区接近,但亮度至少是咱们的100倍。他们如果真的想要在粲物理方面和咱们竞争,就算我们现在的理论和实验的力量都比他们强,但是他们的硬件条件比我们好太多了!想要赶上或是超过我们,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如果我们想要继续保持在粲物理和τ轻子研究方面的国际领先地位,还是要大家集思广益。”
方文昌对王海峰和江继川说:“海峰,江老师,我看咱们理论和实验两方面尽快找个时间讨论一下,看看那些是KEK不能做的,那些是他们能做的。对于那些low hanging fruits,(低挂果实,可轻松实现的目标),咱们要组织力量尽快做出来。如果让日本人的装置赶在咱们前面先做出来了,还是挺膈应人的。”
王海峰感慨地说:“当年,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国家还花了那么多钱修了这个装置。我们一定得要尽量抢时间,多做出点成果出来,否则我们对不起小平同志,对不起李先生,对不起赵先生和谢先生他们这些老前辈,也对不起全国老百姓的血汗钱。”
想起这些中国粒子物理事业的先驱和老一辈革命家,几个人都面色凝重,关山也跟着默默点头。这个问题当然重要,但其实关山还想问问几个前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少这种没有效率的恶性竞争?但他自己心里没什么头绪,正在默默思考中,耳边听到王主编好奇地问:“我原来对杨光明印象还不错,看上去挺谦和、挺热心的一个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江院士低着头,半天没想好怎么回答。自己的下属做了这种下作事,江继川感到自己难辞其咎,颇有些尴尬。
方文昌打岔说:“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40多岁,大学教授。他自己要是持身不正,他的父母也不一定管得了。”
王海峰也反应过来了,打着哈哈说:“也是啊,这种思想政治工作,党委和组织部门还是要管一管。对了,朱樱在Caltech怎么样了?圣诞节和春节都不回来,你们两个想不想她?”
“我还好,没时间想。若梅经常黏黏糊糊的,说想女儿。我说你要是想女儿,就买张飞机票去看看她呗!她又说怕打扰女儿学习。”
“朱樱?”江院士皱着眉头开始思索,“这个名字很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