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继川当然记得关山有个出色的女学生叫朱樱,也和她一起吃过饭,但是朱樱性格内向、为人低调,在人多的场合不太爱说话,老爷子一时之间没有把那个沉默的女学生和方文昌的女儿联系在一起。江继川当然也料想不到,方文昌的女儿在自己的学院读书,方文昌居然没有告诉他。
听人提起她的名字,关山心底里已经是波涛汹涌,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见方院士开口对江老师说:“我女儿朱樱,在你们学校上了两年学,是小关的硕士生,已经毕业一年半了,去了Caltech 读博士。”
“是她呀!我知道我知道!那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一点都不知情!她一个女孩子在外地,你也没去看过她一眼,你这个当爹的,真够狠心的。”江院士半真半假地埋怨。
“您不知道我女儿的脾气,她最讨厌别人说她沾我的光,所以我不敢说,不是故意要瞒你们。有一次我去燕大作报告,不小心让她大学同学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她们同学讽刺她的成绩是我给辅导出来的,不是她的真本事。她生我的气,好几天不和我说话。所以在外头,我从来不敢提她是我的女儿。”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和小关会继续给你保密的。”江继川忙不迭地保证,“记住了吗小关?朱樱不喜欢人家说她是方所长的女儿。”
“我记住了。”
“你是朱樱的硕士导师?她提前毕业了,是吧?”王主编八卦之心油然而起,“这孩子,从小就特别优秀,特别懂事。那会儿方所长经常出差,她妈在医院值班,经常晚上回不了家。她才十来岁,脖子上挂个钥匙,自己乖乖回家做作业,自己一个人去马路对面,上钢琴班舞蹈班,就这样,还每次都考第一。”
听着这句段话,关山心里一阵怜惜,不敢让人瞧出异样,便极力控制情绪,满心酸楚和骄傲地回复,““她,她是个极其优秀的学生,在我们学校那两年,每门课都是优秀,全年级第一。她的硕士课题做了个小型粒子探测器,气体介质,课题的完成质量非常高。我的一个重点项目就是用她做的原型样机作为科研基础,然后参照她的样机,做了十六个一样的。我们现在正在和航天五院合作,准备把这些探测器发射到太空中去。”
“发射气体介质的探测器到太空中?你们准备哪些方面的研究?”王主编看上去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身体往关山的方向靠拢,双眼盯着关山,急切地追问。
“这种探测器的优势在于它对X射线……”
正在这时,一个端庄优雅的中年妇女开门进了屋,方院士欢快地招呼:“若梅你回来了?”
关山心里一紧,这是朱樱的母亲。
她四十多岁的模样,皮肤白皙,身材匀称,一头蓬松微卷的乌发,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宝蓝色羊绒大衣,围着厚厚的白色羊绒棒针围巾,黑色皮手套,黑色皮包,黑色西裤下面露出秀气的黑色中跟短靴。
她见一屋子的人,换了鞋便过来打招呼。方文昌微笑着说:“结束得挺早啊,没喝酒?饭局不够热烈啊!我和江老师刚刚下完棋。”
“别提了!刚坐下没多久,菜才上了三个,院里就打电话,说突然转来几个重症病人,他们几个年轻的都回医院了。我说要去看看,小李她们说不用我,把我们几个赶回来了,正好我明天去病房,去接她们。”
朱若梅上前和江院士打招呼:“江老师新年好,程老师怎么没来?”
“她养了十几只猫,现在哪儿都去不了。”
“十几只猫?那可负担不小!”
“这是樱樱的硕士导师关山老师,江老师的爱将。”
“樱樱的导师?”
关山早已经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答复:“阿姨您好,我叫关山。”
朱若梅深深地看了关山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关老师,欢迎欢迎。”
“江老师您请坐,关老师您坐,海峰你也坐,你们聊你们的。”朱若梅向客人们点点头,进了卧室。
“这种探测器对X射线的探测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家重新落座以后,王海峰又开始继续追问。他是个科学狂人,国内粒子物理理论的大拿,对科学特别执着,粒子物理界有什么新的想法和创意,他当然想第一时间听到。
关山心里紧张莫名。自从那一次在CERN吻了朱樱的额头之后,他和朱樱之间就再也不是师生关系,这几个月来,他们几乎每天都视频聊天。他们都是内敛理智的性格,工作和学业也太忙,所以两个人相处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谈工作和学习。关山会问一问朱樱的身体、饮食和睡眠情况,但绝少说暧昧挑逗的话,说“想你”的次数都是少之又少。
朱樱生平第一次恋爱,每天有关山视频陪她学习,她已心满意足。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说过“爱”字,也没有正式说过和对方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关山没和别人提过他和朱樱的关系,但他不知道朱樱有没有对别人说过。他很确信方院士不知道他和朱樱的交往,但是朱樱妈妈刚刚的那个眼神里,好像隐藏着一些东西。他一时间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王主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关山只得打起精神给他解释,“……朱樱的原型样机做得异常出色。我那个重点项目答辩的时候,其中的一位探测器专家黄教授,对这个探测器评价非常高。我们希望能尽快把探测器发射到天上,在太空中侦测X射线,采集数据,做一些天文和物理交叉的研究。如果能有什么收获,朱樱的贡献非常大。”
“我的樱樱这么厉害?”
不知道什么时候,朱若梅从卧室出来,站在一边,听到关山表扬女儿,忍不住出言感叹,“她在家都没有说过。”
“嗯,她是个极其优秀的学生。”关山心底的酸楚和骄傲又如潮水般涌来上来。
她是他们的女儿,她也是他的骄傲。“我的樱樱”,什么时候我也能光明正大地这么说。终于能在她的父母和亲友面前说一说她的好,关山非常欣慰,可是不知怎么的,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烧。
“那要感谢学校,感谢江老师和关老师对我们樱樱的教育和培养。”朱若梅眉开眼笑地说。其实朱樱和母亲长得并不太像,她的长相似乎像爸爸多些,可是母女俩笑起来的样子却是一模一样。关山莫名地心头发热。
江老师逗趣说:“主要还是你们老方家的遗传基因好。你们家,这是第三代学物理了吧?学物理,这么清苦,压力这么大,不容易啊!”
王海峰也跟着逗趣,说什么:“物理世家,将门虎女……”
朱若梅瞄了一眼关山,见他微笑着没插话,面色也颇为沉静,但仔细一看,他眸光闪闪、俊脸含羞,心里更加怀疑女儿说的那个男同学就是眼前的这个关老师。一年多之前,女儿说喜欢上一个男同学,还给她看过照片。时间久了,朱若梅已经不太记得那个男生的五官长什么样子,但是那个男生的身形气质和眼前的这个关老师仿佛一样。更何况,样貌这样出色的孩子,哪里可能会扎堆出现?
朱若梅的单位是燕大医学院的教学医院,她自己也在燕大医学院给学生上过课,自然知道师生恋是不被允许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关老师拒绝女儿也就说得通了。可是如果他已经拒绝了女儿,为什么又是一副爱慕倾心的样子?
前年夏天,朱若梅和小姑方文雅透露过朱樱失恋的消息,托方文雅观察女儿的精神状态。朱樱第一次去姑姑家的时候,方文雅给朱若梅反馈说:樱樱看上去还好,并没有特别萎靡消沉。朱若梅以为女儿是小孩子家家的一时迷恋,没有陷进去,心里暗自庆幸。方文雅也说:“我们老方家的人,个个都是情种。樱樱要是真的失恋了,没有三五年肯定走不出去,二嫂你运气还不错。”
这一年多,女儿学业顺利,心情似乎也不错,每周至少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有时也和妈妈视频聊天,给朱若梅直播吃饭做饭,朱若梅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可是今天一进家门,一个英俊儒雅的青年站在她的面前,朱若梅心里一愣,又听说是女儿的导师,她自然犯了嘀咕,她在卧室翻了半天女儿的朋友圈,没找到那一组照片。难道记错了?还是删了?
看到关山的模样,朱若梅疑心更盛,她把一盘洗好的樱桃端到客厅,“不是和你说樱桃洗好了,让你们吃嘛?”
“哦,我忘了。”方文昌招呼客人吃水果。
朱若梅把角桌上的几本相册拿过来给客人们看,“这一本是我们老方的工作照……”
“这是我们女儿的照片……”
“这是我们过去旅游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