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待在在学业水平上处于末端位置的班级里，果真出了一些变故。
纪后375年秋，下午接女儿放学回家，教室里大多还是熟悉的面孔，有些人的目光还是那样地令人不悦。他在那些目光中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有一人的目光躲躲闪闪，那道目光多次躲闪之后落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正当他带着女儿走在楼梯道里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那是女儿的班主任，名叫吴晗。这四年来经常见到她，现在已经是第五年了，确实是一位不容易的好老师。
他跟着吴晗进入办公室，让源二岁先到校门口等他。他进办公室的次数已经有点多了，而每一次进入办公室几乎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只有前几次源二岁还在办公室旁边等着，那时她甚至会从窗户那里探过头来看一看，看着很活泼、很乐观。
进办公室的次数多了，而且每一次都是他单独进入，所以后来他会把源二岁支开，因为他很不想让女儿看到他被老师训斥时的表情，其实也算不上训斥，只是会让人觉得有些尴尬，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尽管被多次“训斥”，但他对吴晗的印象并不差，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吴晗只在最初见到他时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然后某一段时间里又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此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目光了。
他在吴晗的对面坐下，余光瞥见桌上摆着一张成绩单，哦，对，前几天刚刚经历了入学考试，这个时候成绩确实也该下来了。
“吴老师，这次还是？”
吴晗把成绩单翻了个面，万一要这位小伙子看到其他同学的成绩，估计又要多想了，而且那也不合规矩。
“源同学，这次不一样。”
他并未收回分散的目光，哪怕现在那张纸翻了个面。他还是觉得如果这是一个巴掌，正手打巴掌和反手打巴掌其实区别不大。
“有劳费心了，是什么事？”
源十二的这套说辞她已经听过很多遍，用语是很有礼貌，但就那个调调而言，旁人听了不把这话当成嘲讽就已经不错了。
“源同学、是否有过、恋爱？”
“你要这么问，那可就是我的私事了。”
“今天找你来是因为其他的事，你也知道她的成绩不可能再掉了，我也不想总因为同一件事找你。”
“所以啊，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还是很赶时间的，不能在这里和你聊太久。”
女儿升入五年级之后，放学时间和姐姐的下班时间一致，之所以先来接女儿，那是因为真的很顺路，但不能耽搁太久。这个时候被叫到办公室，说上一句两句倒也没什么，但现在说的已经远超两句了。
“我还以为你能看的出来。在教室里，谁留意她、她留意谁，你看不出来吗？”
“年轻人互相倾慕，很正常的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不是问正不正常。我也不妨直说了，坐那屋里的，恐怕都不正常。你就不想知道谁留意她、她留意谁？”
“呃……这个话题很深入，要不我们换个时间讲吧，我现在还要……”
“真是奇怪。我原本以为你会更在意她。”
“老师，打听别人的家事是很不礼貌的。”
“别的家长刚一入学的时候就写明了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可你们三位倒好，什么都没留下。就是想打听点家事也办不到了。”
“抱歉，我不能再拖了，我真的很赶时间。就明天早上吧，明天早上送她上学，然后我们在这里详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意听。”
“既然约好了时间，那我就不强留了。如果你那边方便开口，不妨先问一问，省得我说的时候你又觉得……”
“我其实还是有几句话要讲的。我也不觉得坐那里的是正常人，但源二岁还是很正常的。如果可以，这样的事情，要详谈的时候，不应该只有你和我，把他的家人也叫过来，我们一起谈一谈。”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要求。”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办公室，当着吴晗的面的时候他刻意压制思维，不去想那些话的含义，就当耳旁风听听，因为他确实很赶时间，那些话如果细想，再打开了讲，估计没有半个小时都讲不完，让女儿和姐姐多等半小时，这样的事不能发生。
他在学校门口见到了源二岁，学校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完了，他注意到那道渺小的身影在偌大的空地里显得有些孤单。这个年纪，是不是稍微早了一点点啊？
先送源二岁回家，然后再去接姐姐，这当然会多费去一些时间，但他想在路上单独听一听姐姐的意见。
“我听她的老师说，她好像已经有了互相在意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互相在意的人？那是什么人？会是另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吗？弟弟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不太理解。她伸出右手食指在他背上写了四个字，于是他便不再问了。
当第四个字写完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孤单，那四个字是“我不知道”。他一直觉得姐姐能跟得上他的思维，当然，她确实能跟得上，只不过仅局限于彼此之间，若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吴晗建议他先问问源二岁，但他知道其实怎么问都无所谓，最终的结果要么拆开，要么撮合，而且这个年龄讨论爱情还真就为时过早。倾慕和欣赏固然存在，超越友情的感情也可以存在，但再往上升就很需要时间。
用过晚餐之后他洗了碗，收拾了桌子，给姐姐泡好了药，等药凉了一些才端过去。然后他走到女儿卧室门口，敲门。
源二岁翻身下床，穿拖鞋走到门边开门。
他进入卧室，坐在书柜旁边的椅子上，与源二岁面对面。
“嗨，我们亲爱的源同学最近在学校里过得开心吗？”
“开心。”
这个答案还在意料之中，不过既然是这个答案，那后面的问题也没必要问了。因倾慕而产生的快乐只需要消耗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和精力，反正同样是在学业水平最落后的班级，心思怎么看都没有放在学习上，这种时候确实是追求快乐更重要。
年少时的爱慕一定要存在一个距离，那是他划下的底线，这个底线她从未跟女儿强调过，甚至从未提起过，但这个底线在这个家里时时刻刻都被渲染。小朋友之间拉拉手，这差不多是他能接受的最亲密的距离了，这也差不多是他和姐姐之间最亲密的距离。
他自认为这样的重点没必要刻意告知，因为这条界线在家里已经很明显了。女儿只是在学业上存在认知空白，她看1分和看100分的感觉是一样的，但若真是论起所学，让五年级的女儿去做二年级的卷子，那个成绩还是比较靠谱的。
女儿在其他事物上的认知没有多大问题，哪怕是稍微傻了一点、或者愚钝了一点、或者做事不太细心，但只要还有心，稍微用一点点心，她一定能看准那条界限。只要不跨过这条界限，年少时的倾慕也好、爱慕也好，都不必插手阻拦。
他在这一点上过于乐观了，那条在他看来十分准确的界限，在源二岁那里是模糊的，甚至是不存在的。那两人严格遵守那条界线，仅仅是因为那两人都有问题。
次日，送源二岁上学之后留守办公室。几分钟后，男方的家人也到了。
那是一个打扮清丽的女子，妆容很浅，衣着朴素，身形娇小，看起来很年轻，这主要是那张娃娃脸起了作用。
“怎么说？用不用我先把我家的条件摆出来？其实我真的很不想插手小朋友之间的事。”
“现在说这是不是太早？”
“我也觉得太早。我就先说明了，源二岁是在在学业上缺了一些直觉，所以才不得不选择这种班级。不知你家的是什么状况？”
“那照你的说法，我家的孩子缺了一些学习上的直觉。”
“好像也挺匹配。我不想看到有什么玷污小孩子心意的东西出现。你那边应该也一样吧？”
“那是自然。”
“你不反对，我也不反对，到什么时候孩子们觉得不合适再做打算。”
“那就这样吧。”
商谈比他想象得要融洽、顺利。正法没有对婚嫁年龄作出限制，遣法那边倒是给了一些约束，但遣法对这些家里人有没有约束力。那就另当别论了。
十岁固然是早了一些，但也不算太早。
长着娃娃脸的妇人先行离开，她对这次会面很满意，她本以为会是什么暴跳如雷的兴师问罪，但现在看来一切都还好。
他坐在吴晗对面，问了一个他刚刚才想到的问题：“什么叫缺了一些学习上的直觉？”
”哈……这个问题我能不回答吗？”
“你给一点点暗示就行。”
“他妈妈说的学习是指智力。”
”呃……算了，当我没问。请问，什么叫做缺少了一些智力上的直觉？”
“那孩子的智商和普通人有一点点差距。”
“差多少？”
”去年检查的时候还差一半。”
“到今年该不会还差一半吧？”
“稍微多了一点，从一大半变成了一半。”
“最后一个问题，那两人相处是否和睦？”
“十分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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