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可以和一个智力水平只有正常人一半的同龄人和睦相处,这是他近几年来听到的最惊悚的消息。他已经记不得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走出办公室,只知道吴晗提出要扶着他走一段路,但是被他拒绝了。
智力水平只有正常人的一半?这可不是说有半个正常人的水平,而是彻彻底底、从根本上就不是正常人。与非正常人和睦相处,这让他怎么忍心?与非正常人相处得那么和睦,那只能说明女儿也不大正常。
女儿到底正不正常他心里本来是有定数的,但现在知晓被女儿留意的人只有这种水平,他也不敢说那个定数到底还准不准了。那两个人之所以没有越界是因为两人的认知水平都被压得很低了吗?压到了六七岁的样子?那也难怪不会越界啊。
他强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自家的姐姐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现在照样相处得很愉快呀。还好,还算正常,这个年纪,嗯……这个年纪里,该死,为什么是这个年纪?这个年纪里的倾慕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呀?两个不太正常的人互相吸引、互相留意?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捋清思路、勾描未来:倘若真心,那便祝福,倘若居心,那便倾覆,并要对方加倍偿还变心的代价。既然眼前的事尚且可控,而且万一女儿就是更喜欢和智力水平不那么高级的人打交道,强行拆散也没什么意义,只能等他们自己制造变故了。
这个夜里他舍下女儿和姐姐独自外出,没有目的地,只沿着一个方向一路走下去,走到他觉得有点黑、不敢再往下走,或者体力已经消耗过半,这时候便返程。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的地,那是一片人工湖,有一段木质栈道延伸到人工湖内部,他走到栈道的尽头,坐下,背靠木质栏杆,注视着来时的路。
天光昏秽,凉风入寒,他闭上双眼,什么也不想。有人迎着夜色逆着月光而来,万籁、俱寂,云淡、风轻。
“突然出现的同学,你能解答我的疑惑吗?”
白袍人抖落宽大的兜帽显露真容,他注意到那张脸与家里的那位至少有四分相似。
她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难得会遇见你们。哦,忘记问了,你和旧日?沐秋是同事吗?”
她摇了摇头,不言不语。
“抱歉,我猜错了。既然是其他的同学,好像我不那么排斥。”
她点了点头,还是沉默不语。
“人性有空白的,与人性有缺陷的,这两者到底能不能长久相处?”
她注视着那张还十分年轻、稚嫩的脸,轻轻摇头。
“是因为这两者在一起容易产生更大的隐患吗?”
她不再给出任何答案,只是站在他身边静静的望着他。
“在我最有疑问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居然是你,我真觉得愧疚。在我最有疑问的时候,指引我方向的居然是你,我真觉得惶恐。”
说罢他又闭上眼睛,这种重要的时候居然是和外人一起度过?不妨猜的更大胆一点,既然这个人不是和旧日?沐秋一伙的,那想必是和家里人一伙的,是姐姐那边的人还是女儿那边的人?无论是哪一种应该都没有恶意,但这个答案是否正确,那是另外一回事。
尽管现在已经闭上双眼不看她的目光,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一定在用某种十分细微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在这种注视之下他不能思考任何问题,倒不是说担心被他人看透,而是他总在质疑这个环境下得出的答案是不是一定会出错?
许久之后,白袍人套上兜帽退出这一环境,那时天光恍惚,凉风四起。
他起身准备返程,觉得白袍人的答案是可行的。在没有更准确的答案的情况下,这种突如其来的人有资格提供一个相对正确的答案,他要做的仅仅只是相信,这就足够了。
当他刚走出第一步的时候,有一支极细的冰箭从身后袭来,刚好穿过他的左掌掌心。裹挟着冷气的撕裂剧痛令他的情绪再次陷入低落,还好,只是左手受损,影响不大,影响不那么大,麻烦的是今天恐怕回不去了。
他又倚着栏杆坐下,等待冰箭融化,带着这么一支冰箭实在没法走路,稍一抬手就有拉扯的痛感,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把细细的刀时不时地在那里戳一下。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敢在这种时候拖延伤情,那是因为他知道手掌贯穿伤大多数是轻伤,只要没有伤及筋脉那就没什么问题。
身上的冷汗被风吹干,体内的热量随汗液的蒸发散失,湖边的湿冷气息也越来越重,似乎要在热血淌过的伤口处结出一层薄雾。似冷似热的伤口猛烈地刺激着神经,现在坐在这还好,若是起身走路,哪怕稍稍有点颤动、牵连,印在心里都是巨大的疼痛。
他猜到可能是白袍人干了点什么,但又不确定,因为那人看起来没有恶意,但挨了这么一箭也不能说就真的有恶意,无所谓了,若是没有恶意,那就是他欠白袍人一个人情,若是有恶意,这个人情要反过来。
夜里,她听到有人敲门,心里猜着可能是弟弟回来了。
给白袍人开门的是一个手持木勺的人。
“你是不是过的太闲了?倘若只需要他的血肉组织,扎一针就行。倘若只是让他感觉到疼痛,不必伤害他。现在倒好,一旦留下伤痕,你说是恢复还是不恢复?”
“如果是其他人对他存在恶意,或者就是单纯地出手伤害她,你一定能提前感觉到。”
“你给他答案是要指定他那么走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论是什么意思,非要用这种予伤予痛的手段?你也想换一个生命形态?”
“你对他就真的没有一点点期待吗?”
“我们的期待有无限种表达方式。你选择了最不友好的一类。”
“不和你多说了。会有结果的。再见。”
“等一下,别那么急。此时的环境我不常用。但有些浅显的问题我想问一问你。源二岁现在10岁,他现在12岁,再加上两岁到14岁,算早还是算晚?”
“你可能觉得14岁的恋爱已经很早,其实不是,哪怕把这个年龄砍去一半,也未必算早。在懵懂启程的爱的年纪里追逐一场恋爱,这一点也不早,这又不是非要产生后代,你说对吧?”
“那为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若非有新律兜底,寻遍遣法,看不到爱与美共存,32岁的人忽悠一个12岁的人,这不妥当,但倘若同为四岁五岁的人,这不就完全合适了吗?”
“所以说,你觉得我不合适?”
“先不说你那也不叫忽悠。其次,年龄接近的外表代表着对年龄的接近向往程度,这一点你应该能接受吧?不知你是否认同你身边的人,你对此应该有更高的结论。”
“不明白。结果是什么?”
“只如同那日你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当前环境下的对话我没办法带入我的实体,但我的实体每天到底在做些什么,你是不是也了然于心?”
“我只了然归于我的那一部分。”
“果然,替我谋划相逢,这其中有你的功劳。我是不是应该关心关心你的工作,这就显得我们站在同一立场之下,也比较公平?”
“没什么可关心的。无非就是保姆家教一类的琐碎的活,第一年还好,可是到了第二年又多了一个做这种活的人,这么一个很不一样的人在我身边,让我很有压力。”
“能让你觉得有压力的事,我听着却很愉快。权当是我这次太小气了。如果下次还要冒险,你可以先问问我。”
“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且连伤疤都不会有。这短暂且轻微的痛苦,都是为了抵达以后的美妙与尊崇。”
“写张纸条,留下医疗费。”
“我只留下刚好够用的花费。”
“我觉得还不够。”
“我也觉得不够。请说个价格。”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回答一句,滚。”
“用金钱衡量他的伤,确实是我轻浮了。”
白袍人抚起右边衣袖,她也戴着一个手镯,这个镯子已经成了某种刻然的约定。
她从袖中取出笔和纸,往空中一抛,又落在她手里。纸卷握在左手,钢笔捏在右手,她双手奉上这两份厚礼,然后立刻闪身离开。
手持木勺的人松开木勺,想象中的撞击声没有发出,木勺在半空中就消失了。她把笔和纸放在桌上,回卧室换了一套用于出行的衣物,带着钥匙离开了家,因为就在刚才她已经知道弟弟现在身在何处,即便不知道他在哪,现在也该出去找找。
她在木质栈道的尽头与他重逢,那时他已经极其虚弱,手心的冰箭还没有完全融化。
她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慢慢地把他抱起来,等他勉强能站稳的时候把他背在身上。
她的步伐很缓,很稳。
他贴在她的背上,心中暖意升腾,这种彼此依靠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留恋、沉迷,与这种感觉相比,手上的伤根本不值一提,仿佛那只是某一天清晨洗漱时,恰好有一根头发落在掌心,此时的伤并不比那根头发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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