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爸东西不多。
一样样小心地从提筐中拿起,送到收银员手边。
然后,右手伸向自己裤兜,可他楞住了。灵敏的手指头,毫无拈到百元大钞愉快的知觉,反倒空荡荡的十分难爱。“97毛二”女收银员精神抖擞,也不看他伸出右手。
一面叫到:“下一个”
香爸涨红了脸孔,右手指只在空荡荡的裤兜里,发神经一样晃呀晃的。
妈呀,100块不见了?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我记得出门时特地放在裤兜儿的呀,100元啊,他妈的,这是谁干的?
“97毛二”收银员又报帐。
同时抬头奇怪的剜香爸一眼,加重语气:“97毛二的呀”
一直看着香爸的蒋科也催促到:“97毛二,买单呀。”“我,嗯,他奶奶的,”香爸仍不愿正视钱不在了的事实,而是众目睽睽之下,涨红着一张老脸,吭吭哧哧的周身乱摸。
蒋科明白了,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了收银员。
收银员将找补的一把钢蹦儿,连同购物单,嘲弄地塞进香爸的食口袋。
鼻子哼哼,驱赶般朝外面挥挥手。其实,算起来香爸也不过只耽搁了四五分钟。可由于这一刻巨忙,人人焦燥万分,短短的几分钟耽误,却让本来对香爸刚才的强挤插队,虽不满可也只是习惯性笑笑,容忍了事的众大伯大妈全职太太,群情激愤,差点犯了众怒。
出了欧尚大门的香爸,尽管完美而归。
却丌自灰溜溜,啼笑皆非。
灰溜溜的自不待言,好在香爸并没为此过份失态。要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破口大骂或当场晕眩过去。须知莫明其妙丢了100块人民币,对上海滩上任何一个居家过日子的老百姓,都不是小事儿。
尽管如此,香爸仍感到倒霉和晦气。
啼笑皆非呢,说来话长。
去年,由于香爸偶然翻动自己手机,找到了当年同事们的联系电话,蒋科应声而来。本不是盏省油灯的前蒋科,退休后看样子还过得有滋有味儿。
香爸与其把酒叙旧之余。
才知道前顶头上司成了文物专家。
提包里还放着据他说是花了30多万,什么碳十四光谱扫描仪,当场拎出来喷着酒星子,对着香爸的大小碗碟,神气活现的扫描了一番。
然后,一口咬定香爸平时吃饭用的蓝边中碗,是“距今2000多年的汉朝文物”。
结果,蓝边中碗被人偷去了,不提。
更可恶的是,香妈因不经意间拈到枚鱼尾u盘,陷入了可怕的跨国大追杀阴谋之中。蒋科无意中从香妈嘴中得知,香妈可能是收藏着国家机密的鱼尾u盘的捡到人。
为了得到公安局的破案赏金,居然在第一时间跑到浦西派出所,检举揭发昔日的老同事和老部下之妻,也就是刚才才请他吃香喝辣,热情招待的香妈……
这一切,香妈并不知道。
是在此案破后,香爸从与自己较熟的老朋友聊天时,无意中知道的。
老朋友的儿子,就是参与破案浦西派出所的指导员。当然,得知实情后的香爸也没声张。因为他认为,损友蒋科己去,即便自己有幸再碰到他,不理睬不招呼,视为路人就是。
世上许多己发生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如果真要一一追究,岂不太烦太累?
为此,他只是再三叮嘱香妈,见了蒋科绕道儿走,他主动招呼也就笑笑,不停留,不聊天,不邀请云云。香妈本就对这个前同事和老公的前顶头上司,没好感,听了香爸的一番叮嘱,虽不知其为何,可也认真点头,老俩口达成了默契。
此后,香爸或老俩口尽管在散步时,也曾碰到过蒋科。
但一笑而过,或者根本就视若无睹。
眼看拒损友千里之外就要成为成功,可在这节骨眼儿上,嗨,他奶奶的,这不是怕啥来啥凑巧啦?“出门匆忙,忘了带钱?”蒋科偏着脑袋,笑看着老同事兼老副手。
“还是老婆一跺脚,吓得不想活的呀?”
“嗯,那倒不是。”
香爸支吾其词,可脸孔上的青红,却说明了一切。说实在的,蒋科从心眼儿瞧不起这个前销售冠军。那还是在他年富力强找得到钱的时候,没文化没级别没品味。
到手丰厚的提成,还没捂热。
就基本上都交给恋爱对象,厂财务处不算漂亮的小女会计。
小女会计成了他老婆后,依然如此,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全部收入月月上交,厚着脸皮儿到处蹭烟,蹭酒,蹭饭,惹得厂里的哥儿们,公开“选”他为“xx厂怕老婆协会会长兼党委书记”,我操,这还是男人吗?
这简直就是蔑没,我们“男人”这一光荣称号啊!
过去就不说啦,随着退休进入老年,更是让人愤世嫉俗。
去年我到他家喝酒,瞧他那副在老婆面前的窝囊样,我当时就想呸的呀。今儿个,哼哼,出门匆忙忘了带错?是我给你的下台阶呀;老香,香副科,香老头儿,我敢断定你平时裤兜里的零花钱,没有超过100块的呀。
哼哼,又穷又酸,还死要面子。
没说的,一定是把老婆给的买菜钱,拿去喝了酒,然后自己又忘记啦……
可是呢,这人老啦,再是看不起眼前这个香老头儿,聊天牛吹侃侃大山发发牢骚什么的,总该比外人强吧……老了,深深的孤独啊!
“行了,回吧。”
吱嘎,蒋科推起了旅行袋。
这深红色旅行袋平时折叠,可拎,可背,如果打开收藏的轱辘,还可负重百斤推着走,方便耐用更实用,是上海xxx旅行社的创造和赠送品。
虽是赠送品,可本来样式质量都不错。
深得大伯大妈和全职太太们的欢心,就连年轻人也喜欢。
更兼那旅行社鬼精,把上海xxx旅行社的名称,在旅行袋面印成金黄的仿宋体大字,不管你拎或背还是推,硕大的红底黄字“上海xxx旅行社”,便丰润的鼓起,招摇过市。
常常是联成一条线,散成一部落。
徐徐缓缓,宽宽泛泛,络绎不绝,成为上海滩大街小巷难得的一景。
“那,蒋科,借你的这100块钱,”香爸眨巴着眼睛,有些迟疑不决。蒋科笑笑:“借吧借吧,改天我上门喝杯茶就是啦,拜!”
“那,好,吧。”
费心的努力,一戮就破,香爸有些懊恼。
他这才仿佛觉得,自己又中了对方损招。明明他自己都没说忘记了,我还提醒他干什么?这种损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占了还要占。
“拜”“什么”
“我说拜,也就是再见。”
蒋科推起旅行车,感叹着:“这外公不好当的呀,有了大宝,又要二宝,拿钱请保姆也不行,非得自己出钱又出力,我们这些老头儿老太太呀,活起累哦!”
一路起起伏伏,摇摇晃晃的走了。
走到拐弯处,停下转身,重新推回来。
直直地看着香爸,有气无力的拎着食品袋走远,才重新推进拐弯道,继续前行,一面推行一面哼哼叽叽的:“你以为我忘了找你要钱?少说哦,我的钱怎么可能不要?香老头儿,你一辈子就裁在自以为是的呀。哼哼,算罗算罗,我蒋科还是把你当成老同事,老下属,闲来无事走动走动,练步练嗓练嘴再练胆,你可不要不知好歹的呀?”
“买全没有”“自己看”
香爸把食便袋扔在水池,忽然有些生气。
都是你让我买这些玩意儿,我才丢了钱,出这么大个丑,早知如此,我就不去欧尚。一直在忙忙碌碌的香妈,倒没留意到老头子的郁闷。
而是忙着把毛肚鸭肠血旺们,一一拈出。
用热水仔仔细细的洗了,再用清水泡着,然后鼓捣中午的饭菜。
女婿虽然中餐在公司吃,可女儿老头子和老娘三张口,却是要吃要喝的。因为早宣布过为了二宝开源节流,所以,现在的香妈安排起伙食来,理直气壮,干脆爽快,甚至还感到了指挥千军万马的豪气。
呶,瞧吧,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拎回。
香妈用油煎煎后,均匀分成了五小碗。
顺手抓起一小陀老姜拍烂,扔进鱼头清蒸,妙香吃得津津有味。鱼尾和着番茄熬汤,成了一家人晚餐上的美味。鱼身上段和着豆腐精心炖了,老娘恋恋不舍的吃了三天。
鱼身中段和着上次留下没扔的老笋,伴着红糖煮了。
老头子倒上一小杯清酒,有板有眼儿的靠过了二天。
这最后一小碗鱼身下段,则是妙香吃的。想想一连几天在饭桌上盯着草鱼,老半天才举筷端碗的妙香,香妈心里也不好受。
自小宠爱的女儿,对肉粗味重的草鱼,从来不屑一顾。
实在无法之时,宁肯拈着咸菜下饭,也对草鱼不看一眼。
想想去年,妙香动辄就嚷嚷着要吃桂鱼,结果弄得老头子为她买桂鱼,不慎摔碎了脚踝,躺在床位上三个多月,花掉了三万多块。
虽然医保付了二万多,自费只用了八千块。
可现在想来,都是女儿不懂事儿惹的祸。
现在,唉唉,这丫头哇,为了再生一个,居然也知道了节约?都是给生活逼的呀。然而,中午就这么一小碗草鱼,不,确切的说,是一小碗存放了好几天的过夜草鱼,老娘还有小半碗鱼豆腐,可怜的老头子又该吃什么呢?
嗯,这样吧。
香妈抓出了二条泥鳅,一块毛肚和一小揖鸭肠。
将其小心翼翼的切成小段小载,再整整齐齐的切下小半块血旺,和着一袋海蛰丝加上自做的咸菜,浇上正宗的老抽文火偎着,不就是一道浓油赤酱的本帮名菜——锅烧河鳗?
行啦,今天中午的菜都安排齐啦。
至于自己吃什么?香妈从没认真想过。
晚上呢,就丰富多彩,一准乐得女婿眉开眼笑,风卷残云,大快朵颐……砰!扑!踏踏扑!一股风卷过,老头子进了洗手间,又是一歇响动。
“你在找什么”香妈忍不住了。
“弄得劈里啪拉的,闲得手发痒?过去帮帮妙香的呀。”
香爸就这勤快脾气和勤快手脚,彤彤没上幼苗园时,天天带着闹着玩着,乐此不疲。可彤彤现在天天一上幼苗园,老头子除了早上和晚上高高兴兴,整天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好像谁借了他的钱没还似的。
砰!扑!踏踏扑!
“老娘没说,自己要自觉。”
香妈又提醒到:“我看妙香床上的被子毛巾,还有彤彤换掉的衣服一大堆,你去帮帮忙的呀。”没有回答,依然是砰!扑!踏踏扑!
最后,嘈声没了。
香爸也一下倒在沙发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香妈不解的把老头儿瞅了又瞅,睃了又睃,心里说,瞧,男人老了就这模样,除了宝贝外孙女儿还能逗他笑,整一个老年痴呆初期症状。
记得教师亲家在和自己聊天时。
曾也这样形容过白何老头儿。
“……就盯着电脑屏幕呆坐着,嘴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拢,好半天不挪窝,有时我真以为他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结果上网一查,哦呀,整一个老年痴呆初期症状啊……”
嗯,教师亲家说得对。
瞧我家老头儿现在这副样子,离穿着病服,躺在病床上不远了的呀。
不行,得让他挪动挪动,“听到没有,你躺着也是白躺,浪费资源的呀。”香妈提高了嗓门儿,同时悄悄瞟瞟大屋里的婆婆。
老娘一副阿弥陀佛微笑样。
端坐在躺椅上,津津有味的紧盯着大彩电。
“才说了全家努力,开源节流,可你倒好,明知故犯,躺着白躺的呀。”“忙你自己的”冷不防,香爸冲着老太太吼一嗓子,又望着天花板发呆。
香妈气得剜他一眼,不管他了。
可吼一嗓子后的香爸,觉得自己心里好多啦。
刚才,除了老娘的大屋,他在家里翻来复去的找遍了,连厕所也翻了个底朝天,结果,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拍着自己的额头,看来,那100块钱没掉在家里,是不是自己早上送彤彤时,不注意丢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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