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弯腰取出一盒盒准备好的饭菜,刹那间就把小小的台板堆满。
瞅到中铺的老太太眨巴着眼。
白何就坐向自己的床位,招呼到。
“上那儿,上那儿。”果然,邱总又揪出了大背包,一样样朝外拿东西,小小的台板很快就堆得迭上加迭。二对老夫妻,各得其乐,一时,饭菜飘香,瓢勺叮当,你推我让,我拈你舀,煞是和谐闹热。
餐车推到这儿,停止了咕辘。
白何抬抬头,炊事员小伙正双手叉腰,惊讶的看着。
“拜托!看过自带饭菜的,可没看过带这么丰富饭菜的。唉大伯大妈,你们这是诚心要让我失业下岗啊?家里还有大宝二宝哟。”
手嘴并用的邱总,斜斜他。
“小伙子,年轻轻就有了大宝二宝,说顺口溜呀?我儿子比你还大,都还只有一个,哄谁呀?”
小伙子伸出了三根指头:“25岁入洞房,26岁生大宝,29岁怀二宝,今年30,大伯你算算,我说顺口溜哇?”邱总摇摇头:“反正我儿子比你大,都没有二宝,你这是算啥子?”
小伙子笑了:“大伯,你儿子一定是上海阿拉,对吧?”
邱总一拍胸膛:“你看看,我是软不巴叽的阿拉吗?”
“那你儿子,一定生活在上海!”白何点点头,忍不住夸到:“不错,会动脑子,哎小伙子,你真是而立之年?”小伙子搔搔自己脑门:“刚满29,可我老婆说,现在国家充许生二孩,趁年轻,还想要个二宝,我就答应啦。”
二老太太,一齐眉飞色舞的问他。
“你养得起不?莫生了来后悔哟。”
小伙子骄傲的回答:“只要不在上海,二宝三宝都没问题。”二老太就一齐点头,那边有人嚷嚷起来:“餐车,葳了脚呀?肚子饿得前面贴后面了哦。”“来啦”小伙子一弯腰,餐车咕车辘咕辘的滚上前去。
邱总响亮地拨拉着勺子。
很享受地咀嚼着,咕嘟咕噜。
“上海上海,上去难,汪洋大海啊!”白何差点儿喝起彩来:“形象,形象!可对年轻人来说,上海就是比内地有吸引力,宁在上海要饭,不在内地坐餐,没办法啊!”
小老板几大口刨完最后一点饭菜。
鼓着二腮帮子,喷着唾沫星子,满腹委屈的付合着。
“我算什么成功人士哦?赚的一点钱,全喂给那狗小子啦。弄得我现在一坐火车,就老想着往中铺上钻。可就这样依然不行,狗小子要二宝哇!说什么艰苦三年,换来幸福三十年!我的天,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我从来就没有想通过。”
一颗花白脑袋,不,具体的说。
是一颗只剩下最后一浅圈儿花白头发的脑袋,从隔壁下铺伸了过来。
“我也从来没想通过,邱总,白何大伯,你俩的几同,再加上一个我,怎么样?”白何笑:“为什么要加上你?你也是到上海南?”花白脑袋就站起,转过来挨着白何坐下,白何和邱总脸孔一张,会心一笑,又一个同龄人啊!
三个老头儿一台戏,围坐在一起。
唠唠叨叨,东拉西扯,好不快活。
细聊打量之下,白何和邱总偷偷互递眼色,乐不可支。何北,长得可真是河北,个子不高,手长脚短,肤色黢黑,行动敏捷,二只眼睛骨碌碌的,有事儿转,没事儿也在转。凡是有点阅历的人,一看就明白,这不是河北冀中平原上地道战的民兵队长吗?
进而有点肃然起敬。
何北自己介绍今年63。
原本市某区环保局局座,因犯事儿提前内退。一个堂而皇之的区局局座,会犯什么事儿?想来不外乎三条;非法搞钱,结党营私或作风问题。
“今呵,自呵!只差二年,全退待遇可不一样哈。”
何北咂着自己嘴唇,十分遗憾的皱着眉,右手指头一伸一缩,好像在扣扳机。
“叶么晌俺老伴还说我,是我自己想当更大的官儿,我丫头和鸭蛋儿也这么说,丫的,白怎甭咂,怎反成了我自己的事儿了哈。”
邱总听得一头雾水,白何也听十分吃力。
可好歹能懂一点,就给邱总翻释。
河北人口语,白怎甭咂―表示身体无恙。丫头和鸭蛋儿—女儿和儿子。叶么晌―表示昨晚。邱总连连点头,忽然插话到:“局座,当官当大官没错,只要真正是为人民服务,就怕贪赃枉法,祸国殃民呀。”
奇怪,这何北虽然自己一口河北俚语杂重庆话。
却对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即,以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神色,连连摇头:“信营儿(表示长时间)别介(表示不能做某事时的否定说法),老百姓知道个啥哟?如果当官就知道为人民服务,那你注定当不了多久,当不大,就像俺一样,别虑嘘(表示注意,关注),平时你们多上心想想,就明白了哈。”
结果,二老头都有些被激怒了。
一个被组织勒令提前退休的小局座,还如此瞧不起凡民百姓,可见平时有多嚣张?
大约,何北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口,立即亡羊补牢:“别介别介(表示不能做某事时的否定说法),那是过去的看法。现在俺早明白啦,当官就要当好官,做人民的公仆,才会问心无愧的哈。”
同是到上海南,同是同龄人。
萍水相逢,何况也立即等于是作了检查,也没必须死追猛打吧。
二老头脸色缓和了一点,又东拉西扯起来。原来,那何北说的“你俩的几同,再加上一个我”,竟然还是真的。何北与二老头同市同年,可不同月,其丫头和鸭蛋儿,居然也与二老头的儿子同地,住在上海浦西双阳路,离欧尚二条街。
姐弟俩住同一小区,甲乙二楼。
据何北自己介绍,本是想把姐弟俩安排在同一栋楼。
可考虑到远香近臭原则,还是让姐弟俩分住为好,反正隔得不远,叫都叫得答应云云。白何听罢,且喜且憾,喜的是,浦西就那么大点儿,三老头低头不见抬头见,好歹都是重庆人,相互间有个照料,再怎么也比外人强。
想想去年,在沪租房带小孙女儿的种种。
大上海,上海滩,虽然繁华如梦,虽然热闹如注。
可总感到那是别人的天堂,不是自己的故乡。现在好啦,一下就有了三个重庆老乡。憾的是,小私营主就不说了,与这个何北为伍,总感到是与虎谋皮,说话犹如隔着一层,不敢太相信和深交。
邱总大约也是这样想的。
看看白何,又斜斜何北,嗡声嗡气的说。
“局座,我和白兄可是地地道道的小老百姓,要加上你这一同,你不感到太委屈了呀?”“唉,邱总就别拿我开涮啦,落水凤,”何北停停,继续一脸苦相。
“都是到上海南,都是去带孩子,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家乡倍思亲。我们大家,要相互帮衬才是哈。”
白何接上去。
“那倒是!过去的一风吹吧,都是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人啦。以后在上海碰到,大家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何北连连点头……
第二天上午9点半,火车准时停在了上海南。
下车前,三老头儿交换了手机号码。
出得站外,二小伙子亲亲热热的叫着:“爸爸”“妈妈” 迎上来。稍高个迎向何北老俩口,稍瘦个迎向邱总老俩口。白驹本来也提出开车来接的,可退休教师考虑到儿子不是双休日,又得请假而拒绝了。
所以,白何老俩口就显得格外落单而孤立无援。
何北和邱总老俩口,都热情介绍了白何夫妻。
着重说明了几同的巧事,二小伙子都高兴得笑起来。热情的招呼着大伯,阿姨,分别介绍了自己,还交换了手机号码。
于是,白何知道了何北的儿子叫何南,某大型国企副科。
女儿何东,开了间律师事务所,自任所长(小老板)。
邱总儿子叫邱和,受其父影响,开了间小婚礼公司。二小伙都热情邀请白何老俩口上车送一程,一番谦让后,白何老俩口上了邱和的小车。
看看过了浦西立交,前面千米处就是双阳路了。
领头的何南停下来,对后面探出车窗的白何挥挥手。
“再见,白何大伯和陈老师,有事多联系的呀。”“好的,再见,有事多联系。”白何大声回答,老伴儿却重重撞他一下。
邱和开着小车过了浦西立交,前面可以看到欧尚熟悉的房影了。
在离欧尚几十米远的一条支马路口,邱和停了下来,扭头问。
“白何大伯,你儿子是不是住在那条,”朝拦风玻璃外扬扬头:“过了欧尚朝右拐,进第一个路口呀?”白何朝外看看,点点头,老伴却谢谢了,就在这儿下车,我们顺便到欧尚买点东西。
邱和笑:“阿姨,还有点远哦,还是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呀。”
老伴坚持,小伙子只好同意。
自己先钻出驾驶室,跑过来替坐在后排的老俩口,拉开了车门。瞅着小车载着一家三口,一溜烟消失在支马路,老伴羡慕到:“瞧人家一家子多和睦,风风光光的。”
白何皱眉到:“白驹开车来接,你不愿意,现在又来感叹,什么意思嘛?”
一面背起沉重的背包,拎起二只箱子。
还有二只旅行箱在地上躺着,等着老太太推着走呢:“借口也不会找了,带着这么多箱子背包的,到欧尚买东西?谁信啊?”
老太太瞟瞟老头儿。
“所以说你是初期老年痴呆哇,白驹要上班,人家河南和邱和就不上班?关键是要有这个心。我看那狗小子就不想来,只是心里不愿意,嘴巴不好说而己。”
右面推起来二个箱子。
跟在白何身后朝前走去。
“至于说找借口,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个借口不好?那小伙子一听就明白了,所以不再坚持。就你糊涂,还说我呢?”白何没搭理,丌自背着拖着沉重的背包和箱子,身子前倾着,有些吃力的边走边看着街景。
自去年回去后,有10个月没到上海了。
10个月,300天,好像这儿没什么大变化哦。
不过呢,走时那条正在维修的公路左侧,己竣工。那一直是瞎了一只眼的红绿灯,也全亮了。整条公路显得宽敞平坦,还铺上了幽黑色的油化路面,看上去令人耳目一新。
路过欧尚,白何扭头侧看。
依然是那么多的大伯大妈,煦煦攘攘,络绎不绝。
甚至可以听到那一辆辆购物车,在超市里咕辘咕辘滚动的响声……过了斑马线,就是通向明丰苑的支马路,二旁风景依旧。幼苗园门口的大铁门关着,小摊贩们正忙忙碌碌。
“哎,站站。”
老伴在后面招呼着老头子:“我观察观察”
看看顺着这边的人行道,自然向下倾斜的坡度,自己手里的二只沉重箱子,滚得正欢,白何有点不想停下:“绑架呀,你观察观察什么?”
“我说了停下,你没听到?”
老太太几乎是毫不费力,作秀一样左右推着箱子上来了。
“你不当家,知道个啥子?”和例次外出一样,所有沉重的衣物,都尽力往大箱子里塞;所有轻巧却必带的东西,都往中箱子里放。
天天或每时每刻要用的杂件物品。
比如手机,钱包,充电宝,茶杯什么的,放身上和随身包。
所以,莫看老太太背着个,看似沉重鼓囊囊的随身挎包,还左右拎着二个中箱子,其实基本上没负重,等于拎着箱子玩儿。“你又不当家,知道个什么呀?”退休教师又重复一遍,这次却是字正腔圆的京片儿,惹得老头子停下看她好几眼。
“看我干什么?看对面的呀。”
老伴朝对面的幼苗园,呶呶嘴巴。
“我天天看上海电视台的新闻,好像哪一天看到过,幼苗园的小姑娘,被坏人猥亵了?我得时常观察观察这幼苗园前,有没有坏人晃荡的呀?”
白何听不懂“猥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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