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科起身接过,朝一边的椅子呶呶嘴巴:“坐,即或犯了错,也不能老站着的呀。”“我没犯错”香爸一屁股坐下,压得竹椅子吱嘎吱嘎直叫唤:“我就到人家店看看,有什么错不错的?”
“看看是可以的,谁敢不让你看的呀?”
蒋科正色到:“可你一看就是大半天,瞧这儿,”
他翻着一个小本子:“从早上9点36分,到下午4点50分,连自己最喜欢的小外孙女儿都不接了,整整七个钟头的呀,老香,你这是随便看看的呀?”香爸不说话了。
蒋科又说话。
有点恨铁不成钢。
“老香,这里面的水很深很黑,我在其中混了大半辈子,都不敢说习惯,所以你真得要小心,不要玩小聪明。”他轻轻叩着桌子:“你我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做事要稳妥,摔不得跟头。你说,你今天拿了什么玩意儿给那个儒老板?”
香爸摇摇头。
身子扭向一边。
“我敢断定,你今天一定吃了大亏的呀。”蒋科痛心的看着他:“本来家境就不富裕,现在又要顾着二宝,真吃了大亏,可就太冤大头了。给你实说了吧,干我们这一行,没有良心,也无道德,只有趁人之危,趁火打劫,”
香爸突然扭头,冷冷的看着他。
“你不也是这样对我?即然如此,还好意思说人家?”
“不错,开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蒋科也冷冷的看着对方:“可后来,我真觉得没必要,”脸孔上的肌肉松松,嗓音也放软了:“钱,找得完吗?钱倒是越来越多,可朋友却越来越少,没球意思,不搭界的呀。”
香爸心里一动,咦!
这倒像是这老小子的心里话?
想来,也是这个理儿的呀。钱多友少,到最后,守着一大堆冰冷冷的金钱,真是不搭界……蒋科单手抹抹自己脸孔,又恢复了正常:“行了,你也是聪明人,点到为此的呀。现在,拿去。”一扬手,递过来一大张纸。香爸没动:“什么玩意儿”
“名儿呀,我找大师给你二宝取的名儿,一共三个,自己选择。”
香爸接了过来,纸上半部划着八卦,划着年月日时四个框格。
下面顺应标着,乙土,未土(己丁乙),甲木,申金(庚壬戊),癸水,酉金(辛),庚金,申金(庚壬戊)。最下面是三个大大的名字:白侠(霞),白求恩(金),白居易(逸)。
香爸吃力的读着,辩认着。
这张纸上的字,大多他看到过,可一直叫不出。
虽然如此,仍大致明白了,上面全是大师算的卦卜,下面三个名字,是大师根据上面的卦卜而精心得出的。香爸虽对此了解甚少,可在前年女儿刚怀起彤彤时,也奉老太太之命,暗自到外面的街巷到处溜达过。
知道要是找到大师算这么一纸卦卜,三个名字。
没三千块钱的取名费,走不了路。
那还只是在大街小巷的偏僻处,摆张小矮桌尖嘴猴腮查颜观色,自称大师的落魄术士,如果是要找真正的大师,还得翻倍儿才行。
之所以说是“暗自”。
是因为当时的女婿女儿,全力倾向于自己爸妈和公婆找大师取名。
对自己和岳母的意见,根本就不屑于理睬。出于对即将来到人世的小外孙女儿疼爱,更出于家庭的团结和睦,香爸老俩口虽然忍下了这口乌气,可老太太仍吩咐老头儿,背着女儿女婿到处打听打听,我们再没得亲家有文化,可一样关心着大宝的呀。
现在,香爸虽然捧着纸条在读,在看,也有些感叹。
不管过去怎样,蒋科也在努力适应自己的呀。
这老小子,不,这老朋友老同事,唉,我也得要领情的呀。同时,更是暗自思忖:看这张纸,绵绵的划着蓝色竖格,有点像那本42大开本的纸张,还有我己卖掉了的王什么的手稿纸,这种纸,世上少见。
再瞧这字儿,甩腿儿叉腰杆的。
一看就知道写字儿的不是一般人,天,这要多少钱?
老小子难道知道了,我包里揣有5万块钱?不可能的呀!“我的一个患难之交,真正的大师,没花一分钱。”蒋科看到香爸怔怔的拿着名字,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直截了当告之:“当然,你拿去家人都满意后,有空呢,我们一起请他喝杯茶;没时间就算了的呀。”
香爸抬头,对蒋科笑笑,算是领情和默认。
然后说:“这名儿呢,我看了,是不是这样的,每个名字是为小子取的,如是小囡囡,就用圈里的字交换?”“嗯,对!”“第一个白侠(霞)呢,还行。可第二个白求恩(金),好像有点与谁重复?”
香爸皱起了眉。
吃力的回忆着。
“好像,年轻时看得过的?”蒋科点头:“对,就是小时候课本上的那个外国老头儿,后来赚了大钱,回国当大官儿去啦。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个字的卦卜,能给你二宝带来好运和财运。”
蒋科扳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瞧这,一,”
扳下一根指头:“如果是建设银行,必定恩泽世人,不,是恩泽双方家人和亲朋好友,一辈子平平安安,大富大贵的呀。”香爸张大了眼睛,微微叩首,是这个理儿。
“如果是工商银行,”
蒋科扳下了第二根指头。
“则更会给双方家人和亲朋好友,带来源源不断的财运。就让大上海,上海滩的房价,涨吧涨吧涨的呀,你们有了白求金,还怕房价涨到天上去的呀?”
香爸微微笑,有道理儿。
“蒋总,再看第三个,要说这白居易(逸)呢?”
他砸巴着嘴唇,品着味儿:“我好像也听说过”蒋总瘪瘪嘴巴,有点儿不服气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白居易(逸)是什么意思?更没有听说过。即然自己都不知道,香爸能知道吗?
这不是弄反了的呀?
唉,现在的人呀,现有人呀,心浮气燥,死要面子的呀!
别人我不敢说,对你香爸,我还不了解吗?可是,算了吧,团结为重,用人之际嘛:“哦?听说过?”蒋科拉开抽屉,抓出几个冰糠柑橘,慢腾腾的剥着:“那,那是个什么意思的呀?”
“好像,好像是个什么诗,人?”
香爸依然吃力的回忆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诗人”
蒋科把剥好的柑橘,递给他,自己继续剥,却吓一大跳:“死人?什么死人?”可立即住口,因为他意识到了不对,这可是大师给取的名儿呀,怎么能这样不恭敬?
香爸接过柑橘,剥一瓣扔进自己嘴巴,点头。
“甜,真正的冰糖柑橘,外面卖的基本上是假货。瞧你,听到哪儿去啦?不是死人,是诗人的呀。”“哦,原来你说的是‘私人’”
蒋科的字典里和记忆中,从没有过诗人概念。
这时恍然大悟:“私人呀,好好。国家保护私人权益不受侵犯,这名字好!”香爸骨碌碌的转动着眼睛,好像觉得不太对头?
可现在的他,和蒋科想的一样。
团结为重,和为贵的呀,不争啦不争啦,也许是自己弄错了,这个白居易(逸)就是个私人的呀,我那二宝小外孙子,也是个私人,意思不正好合起……这样想着,把名字儿仔仔细细的折好,放进了自己衣兜。
“把那儒老板,为你二宝取的名儿,给我瞧瞧。”
香爸就近乎于下意识地,小心谨慎的掏出来,递过去。
忽然回过了神儿:“哎蒋总,你真是在人家经理室,偷偷安放了摄像镜头的呀?”蒋科凌空一抖,那张纸唰的展开,放在桌上,一面看,一面答:“天机不可泄露”
香爸不知道,凡这松江古玩一条街上的大小老板,基本上都会咬文嚼字。
就连那些才入门,也的确没多少文化的暴发户,都会有板有眼儿的替人取名算卦。
这是玩古玩这行的必经之道。如果连这种基本的浸染都没有,就得改行啦。半晌,蒋科看完,也暗笑完,把名字儿还给了他:“还行,用谁的?用哪个?回家商量商量的呀。”
香爸拿起认真的折叠好。
细心的放进自己衣兜,站起来告辞。
蒋科也不挽留,出门时,见那二小姑娘仍是气哼哼的,香爸恶作剧心顿起,在她俩身边停停,愤世嫉俗的告诉到:“这下好啦,蒋总把我开除啦,你俩也不用再生气了呀。”
那二小姑娘,居然立马欢呼起来。
“惩一儆百,香总被蒋总开除了哟!”“香总变成了腌老头儿,不香不肿了哟!”
二老头儿面面相觑,哭笑不得。香爸回到屋时,一家子正在吃饭。下海后总是很晚才回来的女婿,居然也在,和妙香一左一右的给彤彤拈菜。
“怎么,又不吃菜了的呀?”
香爸自己到厨房洗了手,舀了饭出来。
在可爱的小外孙女儿头上,轻轻叩叩:“又要爸爸妈妈拈了的呀”香妈对老头子使使眼色,香爸这才看到,小外孙女儿撅着嘴巴,勺子在碗里舀着饭,往自己嘴巴里喂,可就是不吃菜。
“取好啦”香妈看看香爸,颇有点不满。
“一大整天,要做多少事情,就忙了这呀?”
“主要是,跑了好几处,”香爸装没听出老太太的不满,狼吞虎咽的吃着,不时偷偷瞄瞄对面的小外孙女儿,觉得小姑娘撅着嘴唇儿的模样,乖巧,可爱:“你以为,就我一个需要哇?”
香妈没理他,而是转向了女婿。
“白驹呀,接到手机没有?”
白驹点头:“今早上8点出重庆北,明上午10点多钟到明丰苑。”“那你”“我妈说了,不要我去接。”香妈点点头:“我明天上班,明晚上你要早点回来的呀?”白驹答:“尽量吧”
香爸听明白了,忽然有一种惊慌。
说了多久的住在一起,明晚上就成了真?
唉唉!香妈转向了老头儿:“我烧了三个菜放在冰箱,你中午和晚上再烧个汤,就可以的了。”又转向妙香:“你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啦,你公婆这么远来,不容易的呀,记得去帮着拎拎包。”
妙香没吭声,白驹瞅瞅老婆和岳母。
感到这话儿,好像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便摇头到。
“足双月的呀,妙香需要休息,老爸在家的呀。”香爸就大包大搅:“没事儿,有我呢,没事儿!”可听到白驹的“足双月的呀”,一直闷闷不乐的彤彤,居然抬头看看老爸,吓得妙香连忙俯下身子哄劝……
小俩口吃完饭,照例领着女儿准备回自家。
香爸对女婿眨眨眼儿。
于是等香爸洗完碗,刚收拾停当,女婿就又叩门进来。白驹也不说话,拧开大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香爸香妈分别在椅子和凳子上坐下,为引起女婿的注意和重视,香爸就用力咳咳,然后,掏出那二张纸,递了过去。
女婿认真的看着,读着,念着。
还不时放下,仰望着天花板思忖思忖。
最后,他用手机把二张纸上的名儿,都拍摄下来,又还给了岳父。香爸顺手递给老太太,充满希冀的看着女婿。其实,这时的白驹有些为难。
取名是大事儿。
即是大事儿,当然得认真对待。
白驹毕竟是现代大学生,对那些所谓的取名儿大师,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小俩口都知道,现在网上无所不能,莫说你要取个吉祥名儿,就是你要想知道自己,前后五百年的身前身后事儿,基本上百度一下就能查到。
问题是,小俩口都没有这个耐心。
而且,好像也没有这个充裕时间。
因此,即然双方老人都在为此忙忙碌碌,那就让他们操心去吧。反正,一对儿是爷爷奶奶,一对儿是外公外婆,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没错的呀!
可真细想起来,自然又得以爷爷奶奶取的名儿为准。
这,还用解释吗?
更重要的是,前年爷爷奶奶取的“白彤”大名儿,外公外婆也喜欢,经过这三年多实践的检验,也证明了这名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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