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这么个极普通的络耳胡,却令包括浦西下只角方圆一平方公里内,无论国企还是私企的大小企业,闻风丧胆,颤抖不己。
因为,
他有着一个吓人的头衔——上海市税务局浦西区地税局稽查处副长。
在中国的政府职能部门,一把手都好像修炼成了庙宇老僧,每天的工作只是端端正正坐在庙堂上,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而外出化缘,普渡众生的,都是副手。
所以,在各种小说,剧本,电视电影和网上。
副手们纵横捭阖,横行霸道,俨然是现代生活的独行侠和主角。
现在呢,瞧到儒生扭头不敢说话了,络耳胡冷笑着哼哼,一伸手:“拿来。”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制服,咝的一声拉开皮包,掏出了罚款单。
络耳胡一手接单,
一手在自己制服上衣兜,拔笔在手。
又向儒生逼去:“儒生老板古道热肠,侠肝义胆,自己屁股都没揩干净,反帮别人叫冤叫屈?好,好口才!有胆量!我今天就成全你,秉公执法一回。”
手一抖,
那本长长厚厚的罚单居然自动翻开,
更妙的,是恰到好处翻到了还没填写的一联,可见络耳胡平时炼就的功夫,的确不是吹的。其实,还不待副处发威,那本罚单一掏出,儒生,香爸和蒋科,甚至包括俩小姑娘,全都变了脸色。
须知,代表庄严国法的罚单一开。
就是被罚者漫漫苦难日子的开始
那阿拉伯数字后面的一串串零蛋,就如夺命绞绳,套住一干不法商人,吊在了在倾家荡产和身败名裂的耻辱柱上。
然而,
这是在堂而皇之,义正辞严的表面。
在其肮脏的后面呢,则成了打击对方,肆意泄愤和敲诈勒索的有力武器。饶是如此,在庄严神圣的国法大旗庇荫下,就如恶狼抓住了羊羔,络耳胡还得羞辱对方,取取乐子。
“儒生同志,你看,是你自己填,还是我帮忙?”
儒生气得面如土色,连连喘息,弱弱的抗议到。
“你刚才在我店里,不是己经罚了二次款了吗?”“是吗?”络耳胡故作惊讶,原地转一个圈子,故意看看二老头儿,然后面朝儒生站下,响彻云霄的拍拍自己额头。
“好像是罚了二次款,可国法在上,师出有名。现在呢,是加罚,原因,因为你多管闲事儿,助纣为虐。”右手一挥,举起了签字笔。
“行,你不填,我帮你填,免费的呀!”
就在这时,一声“住手。”陡然响起。
惊得络耳胡一把按住了罚单,好像怕人趁机抢劫似的。大凡经历过罚款的人都知道,不管执法者嘴上如何,纵然是掏出了罚单,只要不落笔,一切都有挽回余地。
可一落笔,三联单一开。
就绝对无挽回机会了。
国法森严,也不止只对被罚者,对执法者同样有足够的威慑力。所有,纵是执法者,除了真正的罚款,掏出罚单在手,一手翻开,一手拎笔,嘴上不停,基本上都属于恫吓威慑。
再说二老头儿,
香爸对此本是门外汉。
在蒋科的言传身教下,也懂得了其中的奥秘。眼见得络耳胡真要下手了,就不约而同的叫了起来。其实,儒生不请自到,大打干帮,二老头儿对此,本都抱着敌视冷笑的怀疑态度。
然而,
随着儒生和制服们,越来越公开的交锋,二老头转了心思。
这其间,趁着儒生和络耳胡争执,香爸悄悄告诉了蒋科,儒生也被罚了款,而且是连罚带追税,自己亲眼看到了他的罚款单云云。
香爸这么一低语,
蒋科心态平衡了。
这人啦就是这样,心态左右思维,思维左右举止。心态稍一平衡,蒋科对儒生的看法,就起了些微变化。事实上,若要讲冤有头,债有主,那主要指的是香爸和儒生之间的纠葛。
蒋科认为自己,
原本就没有和儒生有多大的仇恨。
当然罗,都是松江古玩一条街上的老江湖,平常中的矛盾肯定是有的。可那只是属于老板与老板之间,生意上的正常竞争,双方虽都有嫌语,可相信都没把它上升到仇恨层面的。
所以,
既然对方也同样出血倒霉,那就姑切暂时平息一些的好。
其实在蒋科心里,如果不是考虑到王国对自己大有用处,他根本不可能,为了所谓的老同事老朋友香爸,而得罪财大气粗,口碑尚可和还算有文明礼貌,讲义气的儒生老板。
蒋科心态的平衡,
自然影响到香爸。
心机连一半都赶不上蒋科的香爸,对儒生的转变来得更快。这,全得缘于儒生主动掏出的那二张罚单和补税单。如果没有这二单,香爸一定还在为蒋科,当然也为自己而愤愤不平。
可儒生的二单一掏出,
也就左右了香爸的情绪。
毕竟在古玩江湖呛了快三个月,儒生掏出的那二单,香爸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地税局单据。假冒伪劣的,可没有这样清晰,工整和庄严。
香爸看后的第一感觉,幸灾乐祸,这家伙早该被罚款啦。
第二个感觉,心情释然,甚或遗憾。
这狗日的捡了多少漏,赚了多少昧心钱,罚少了,该罚个倾家荡产。第三个感觉,有点猩猩惜猩猩了……如此思忖下来,好像那看着就感厌恶的儒生老板,变得也不那么可憎可恨。
现在是什么时代?
现在是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而相互竞争,互相拆台时代。
可没想到巧取豪夺的儒生老板,居然会为了蒋科,也是为了我香爸,伸出了援手?当然可能是个阴谋,这家伙可比我和蒋科二颗大脑合起来,还要聪明的呀。
也可能是被罚款后气愤不过,
有意过来和我们二老头儿联手,共同抵抗骄横的制服们。
想想也是,何乐不可为呢?儒生老板的“文山书海”和蒋科的“如山古玩”,是目前松江古玩一条街上,最有号召力的大小店,也就是白何亲家经常文绉绉形容的“楚翘”。
哎哎,
“楚翘”是什么玩意儿?
是指的什么?是不是就是指屁股向上挺起,老高老高的呀?有如此二家说得上话的店老板联手,至少可以让制服们的乱罚乱追补,多少有所忌讳。
不然,逆来顺受,放任不管。
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二家。
枪打出头鸟嘛,谁都懂的呀。这边思忖着。想像着,香爸看儒生老板的眼光,不知不觉也就变得柔和些了。可是,怎么了?络耳胡当真还要罚款?凭什么加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得加罚,国法里有这一条吗?
于是,在副处的笔尖按到三联罚单上那一瞬时,香爸勇敢的喝到:“住手。”
可他没有想到,
自己的“助”字刚喝出,一边儿的蒋科,也跟着喝出了“住手。”,刚好把香爸最后一个“手”字的声音,遮蔽着盖没了啦。
这让香爸颇有点不快,
郁闷的瞟瞟老同事。
或许是络耳胡没听清楚,也或许是副处太骄横,他奇怪的看着二老头儿:“你俩,叫什么叫?”“住手。”香爸严厉的盯着对方,蒋科却只动动嘴巴,在紧要关头,他害怕了。
毕竟,对方是正儿八经的区地税局稽查副处。
动动小指头,就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
络耳胡听清楚了:“你,让我住手?”声音充满了调侃:“请问大叔,你是干什么的”“退休工人。”香爸瞟到了蒋科的胆怯,愤怒之下,竟然一横心,瞪起了双眼:“中国公民。”
“退休工人?”
络耳胡眯缝起了眼睛。
罚单和签字笔都在嗖嗖嗖的抖动“中国公民”儒生和蒋科看在眼里,都担心的小声叫到:“老香。”“香爸。”可刹那间,副处和香爸都不约而同的上前一步,相互狠狠的盯住了对方。
蒋科的临阵退缩,
络耳胡的嚣张气焰,深深激怒了香爸。
他咬牙切齿的盯住对方,咒骂着:“中国的事儿,就是给你这种败类搞坏的。罚啊罚啊,不就是罚款的呀?不开发票开收据,罚款!多管闲事儿,罚款!不服管教敢还嘴,罚款!不解裤带让你得逞,罚款!虱多不咬,债多不愁,老子就不怕你,你能咋样?大不了我俩同归于尽的呀。窑子里乡册来额刚b。连米空啊麽额。”
自然,
香爸的桀骜不驯,恶毒咒骂,也深深激怒了对方。
副处恶狠狠的盯住香爸,双手抖着罚单和签字笔,就想摔了一撸袖子扑上去,揍他个老狗日的三级残废……二道恶恶的凶光相互盯着,拧着,咬着,在无形的撕打着,在这短兵相接的关键时候,谁躲开对方的怒视,谁就会处于下风,直至彻底败北。
在这紧要关头,
一直被那个女制服守着的二小姑娘,意外的反抗起来。
“个寥(古怪),各意人(恶心人)。滚开的呀!”“气蛋(烦人), 俺要姑堆(蹲的意思)。”说着,俩小姑娘跳起来就要往外走。
女制服自小生活在大上海,
一个家境十分优越的双公务员家庭。
除了学校—家里—办公室的三点一线外,没见个簸箕大个天,根本听不懂俩小姑娘的河南话,只出于尽职尽责本能,一头雾水,晕头转向的就要阻拦。
不想,因为双方对峙过久。,
女制服的双手一直张开作拦截状,越来越僵硬。
俩小姑娘则是被迫蹲着,双脚也越来越酸疼,终于到了不可忍受程度。都说,老好人,恼不得,恼起来,要不得。弱者的反抗,有时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
蹲着的俩小姑娘,
己到临界质变的奇点。
再说,也的确是想要方便方便的了。于是,相互使个眼色,一起骂着跳了起来。慌乱之下,女制服自然立即阻截。可僵硬的双手不听指挥,本想一边一个的抓住其衣角,却一边一个地打在了对方胸上。
俩小姑娘登时痛得哎哟一声大叫,
然后,不顾一切地双双猛扑过来。
拳擂,脚踢,嘴咬,扯头发,吐唾沫,女人的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登时,三个年轻姑娘打成一团。一片哭叫喊打叫杀声中,络耳胡突然清醒过来。
毕竟是堂而皇之的国家公务员
那森严的党纪国法,时时犹如达摩克利斯剑。
高悬于头上,锋刃闪闪,昭示警告,不由人不害怕,不畏惧。更要命的是,那狗日的儒生和蒋科,居然不约而同都掏出了手机,瞄准扭打成一团的三个姑娘,就要嚓嚓嚓。
说时迟,那时快。
副处一撤开自己凶光,返身朝三姑娘扑去。
一面叫到:“不准拍摄”一直有点不知所措的三男制服,也才清醒过来,一下插在儒生蒋科和副处,三姑娘之间,婉言劝阻……
络耳胡好容易,才拉开打成一团的三女孩儿。
把被打得花容失色,披头散发的女下属,从二小姑娘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推到一边。
自己滑稽地弯腰弓背的保护着,任由打红了眼的二小姑娘,在自己的虎背熊腰上,噼噼啪啪的练掌……最终,副处带着自己的残兵败将,灰溜溜的离开了。
而蒋科,也由于儒生老板的意外插手,暂时逃脱了被罚款和补交费用的厄运。
蒋科抹一把冷汗,拉拉香爸。
二老头一起对儒生拱拱手:“谢谢出手相救,谢了。”儒生急忙还礼,也合起双掌,对二老头摇摇,苦笑道:“见外,见外,你我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命运相连,不互相帮助,抱团求生,就只能任人摆布的呀。”
然后
三人一起去看小姑娘俩
俩小姑娘早吓得又蹲在地上,嘤嘤起来。儒生老板劝慰到:“别怕,小芳小英,这些吃皇粮的一向欺软怕硬,对不起,咱们还得告他们去,让他几个吃不了兜着走的呀。”
二老头楞楞:
“告他们?”
“是的,反正都得罪啦,干脆得罪到底,才能自保。不然,他在明处,咱在暗处,”儒生老板点到为止,站起来:“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也不得活得太窝囊。这样窝窝囊囊的活着,就是赚了百万千万,又有何用的呀?”
这话,
说到了二老头心坎上,不由自主一起点头。
“告辞了”儒生又朝二老头儿抱起双手。蒋科叫住了他:“慢!儒生老板,在下尚有一事不明,请予点拨。”“请讲”“说真的,我们关系不好,可也不坏,不妨明说,为什么帮我们?”
蒋科毕竟是蒋科,
遇事总是要比香爸多转几道心眼儿,多问几个为什么?
且莫认为他这是老生常谈,胆小怕事或者油腔滑嘴,正是这种小心谨慎,时刻防范的心态和习惯,助他经营着这小小的“如山古玩”店,多年以来躲过了一次次厄运和劫难。
儒生扭身,回头。
先看看香爸,再对着蒋科。
“谢谢直言。江湖深浅,各有道法,可难免嗑嗑碰碰,互生隙窄。儒生虽然注意修炼,也难免落俗,皆因生存所需,不胜惭愧。”
特别看看香爸,
话中有话:
“人日:做人,贵在敢于闭门思过,打抱不平。做生意,贵在守法经营,公平竞争。儒生不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二位前辈海涵谅解。”
说罢,给二老头深深的鞠一躬。
立起,继续道:
“昨天,蒙王国和三个旅游团队厚爱,街上的大小老板都有了点进帐,哪想大家的气还没喘均匀,制服们就到了,从我开始,逐一扣罚。想这松江古玩一条街,当初招商时说得多好听,待把我等套牢,便开始了轮番折腾。倒霉时制服们鬼影子都没得一个,刚赚了点稀饭钱,罚单和追补单就接踵而至,实在令人气不平。一晚上痛定思痛,儒生决定与其这样窝囊的活着,不如放手一博。所以,今天一看到制服们招遥过街,直闯进你店,我就跟来了。其实,与其说是帮你,不如说是帮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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