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嘻嘻的:
“我倒是吃得惯,也吃得饱,可你,就麻烦了的呀。”白何大喜:“好主意,从来没在上海泡过咖吧,正缺这一环呢。”想想,又有点心疼:
“不过,就是咖啡加点心,再简单下来,一人也怕要几十块,还不如,”
“傻老头儿,是我给钱,又不是你付钱,你担心什么的呀?走!”
老头儿张张嘴,有点哭笑不得,你给钱?你给的不是我们二人共同的钱?这老太太,有点糊涂了呢。瞧着老太太神气又勇敢的跨进了咖啡厅,白何只好跟在后面。
那个仍在接电话的经理姑娘,
看到老俩口进了店,很高兴点着头,示意员工接待。
二个制服姑娘笑容满面的迎上来,把老俩口引到靠里面的双人桌前。可老太太指指外面,自己和老头儿走到落地大玻璃窗前,选了一个可以对街景一览无余的双人桌,老俩口惬意的相对而坐。
坐下后的白何,
首先捏着桌边儿,
插着朵小鲜花的标价牌看看,卡布其诺,25块1杯,可以续杯一次,西点,最便宜的“单身贵族“38块一盒,二人算起来要花掉126块人民币,大致还能承受。
老太太一把将价格牌抓过去,
细细看看,
问一直跟着的服务姑娘:“必须一人一座吗”对方点头。“我们要二杯咖啡,一盒点心,行不?”“不可以的。”服务姑娘微笑着,明确拒绝。
旁边有人回答:
“这样吧,大妈,我们商量一下,请稍等。”
是那个打完电话的重庆妹儿女经理。显然,作为经理,她本可以马上决断的,可出于顾着尊重服务姑娘,而采取了退一步的缓和。
瞧着二个姑娘离开,
老太太对老头儿眨眨眼睛:
“瞧,多会处事儿,学着点。”结果是可以料到的,重庆妹儿款款过来了:“大妈,你就点二杯咖啡吧,重庆人哪吃得惯西点呀,还不是浪费?”
老太太对她合合双掌:
“谢谢!谢谢!姑娘,能再和我们聊聊的呀?”
女经理这次开心到:“可以啥,没得事儿。”对站在较远地方的那个服务姑娘,伸伸二根指头,再对老俩口说:“刚才在外面呢,聊多了,的确有些发噤,我们老板本身就是学人力资源管理的,包括我在内,谁也偷不到懒,擦得到油的。”
白何仍有些担心:
“那,你现在?”
“和客人交流沟通,听取意见建议,争取改进,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呀。”二杯卡布其诺,送了上来。老俩口都礼貌地用手指头,在桌上叩叩,表示谢意。
女经理略带诧异的瞧瞧,
一面揭开金法琅面的糖罐盖,
分别给二杯咖啡夹进二块沙糖:“大妈大爷,喝过咖啡的呀?”退休教师往后仰仰,矜持的微笑着,白何则轻轻点点头。
咖啡呢,
并不稀罕,
可在这种正规而高档的咖啡厅里,如此这么绅士般坐着,呷着品着,白何倒是从没有过。或者说,是从没有这么高档讲究过。
那些年在外打工,
白何官至外企副总经理兼中方智囊团秘书长。
因为工作或别的缘故,倒是常和外国老板和一帮子大股东,常在外企老板办公室,和自己的副总经理办公室里,端着黄澄澄的咖啡,陪太子攻书。
这样说,
是因为那时的白何,对这所谓的咖啡,根本就不感兴趣。
不过是出于礼节,假喝喝而己。这段对咖啡淡漠的记忆,一直延续到2013年2月1日,嘎然而止。2013年2月1日,1953年出生的白何,刚好一个甲子。
接到单位人事员的电话,
让回去办退休手续。
手续办完出来,无限伤感的白何走出束缚了自己大半生的国企,不屑回头再多看一眼。来到大街上,却骤感提不起精神,有气无力,连走路都感到有点无能为力了。
于是,顺便摸出了几颗黄豆大小的干咖啡豆。
扔进嘴巴,劈里啪拉的一歇嚼着,用力吞下。
那是在退休手续快办好时,女人事员笑盈盈的从抽屉里拿出,当作炒熟的干胡豆一样,倒几颗在手心,喂进自己嘴巴里,香喷喷且津津有味嚼着。
白何问:
这是什么时髦玩意儿?
女人事员笑而不答,直接就抖了几颗在他手心:“不是毒药,提神的。”几颗提神的干咖啡豆下肚,立即产生产神奇的效力。
自此,
白何和咖啡结了缘。
到现在,则是完全离不开它了。到于老伴儿以前,喝没喝过咖啡,进没进过这种正规高档的咖啡厅?白何就不甚清楚了。
眼下,
瞧着女经理和老太太,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聊正欢,白何的眼光就瞟向了外面。嗯,刚才在外面看风景,和现在在里面看风景,感觉完全不一样。
厅里温暖如春,
开畅的大开间。
可以感觉到了中央空调吹出的新鲜风,轻轻抚面。套着紫色布套的高背咖啡椅,如鱼吮水追逐的唼喋,恰到好处的掩藏着个人私密。
空气中荡漾着如水的音乐,
那是肖邦的《波兰主题幻想曲》。
漂亮青春的服务姑娘,阳刚健康的服务青年,与流畅经典的意大利装饰风格,一起构成了一种超然于现实的感受和视觉效果,让人不时想起,这是在大上海,上海滩!
老实说,
白何认为这杯花了25块人民币的卡布其诺,哪有自己带来的条带云南咖啡好喝?
那是每次让老伴儿在网店买的,一袋57块人民币,足100条,一小条16克=0016千克,白何每早上剪一小袋,合进麦片开水一冲,细细搅和,伴着二个馒头下肚,基本可以保证一天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咖啡,
的确是个提神醒脑的好东东。
可这么绅士般坐着,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呷着,却让习惯于咕嘟咕噜一气喝下肚子的白何,却实是有点不习惯。当然罗,老头儿也明白,在这种高档咖啡厅里,不能叫喝,只能叫品或者呷。
甚至连品或者呷,
都不能这样称呼。
只能说是陶冶情操,培养优雅,打造绅士淑女……有服务姑娘过来,稍一俯耳,女经理便笑着对老伴儿暂别:“陈老师,白大爷,你们慢慢休息,那边有客人找,我去去就来。”
二女孩儿离去。
老太太就向前倾倾身子,迫不及待的告诉老头儿。
重庆妹儿和未婚夫到了上海打拚,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虽然也经了风雨,见了世面,还存了点小钱,最高做到了这座咖啡厅的大堂经理。
手下管着二班倒的30多号年轻男女员工
工资也拿到了年薪20万,可却失掉了爱情。
由于双方都忙着在大上海立足,早出晚归,离多聚少,面对高房价高租房等越来越大的生存压力,一个飘雨的傍晚,未婚夫拎走了自己的小包裹,留下一条“对不起,都累了,分手吧”的九字短信息,消失在了大上海的茫茫人海……
唉唉!
生活啊!
“还好,儿子总算成家立业,比起这个重庆綦江妹儿,算幸运的了。”退休教师若有所思的看着老头儿:“如果这狗家伙,没有外面的坏女人勾引,一辈子绝不会搞车震房震什么的震的,所以我说呀,”
“现在,重庆妹儿恐怕把教书全忘记掉罗?”
白驹急忙把话题带偏:
“多可惜!读了中师,也获得了大本文凭,却一念之差,完全放弃了。”一下搔到了退休教师的痒痒,自然从刚转到的思维上,又转到了另一个方面。
“是呀,我都替她惋惜的呀,”
老太太感叹万千,痛心疾首:
“国家现在多需要教育人才呀?特别是山村……”老伴儿唠叨上了。白何感到了轻松,拿起自己的杯子,呷完最后一小口,站起来,准备去续杯。
可老太太右手朝自己杯子指指,
没中断唠叨:
“国家经济发展了,可教育却越来越失败……”白何看到,老太太的咖啡基本上没动,便伸手端过来,倒一大半在自己杯里,本想一气倒完,可想想,那样的话,杯子空空的,老太太凭什么赖在这儿呢?
还得留一丁点儿铺底
以彰显品和呷的本色与必要。
新的咖啡,终于又喝完了。白何又想站起来,老太太用脚将他一踢,举举自己右手。不到三秒钟,一个满面笑容的服务姑娘,无声的站在了老俩口身侧。
白何把空杯递给她,
服务姑娘接过离去。
女经理回来了,亲热的对白何笑笑:“白大爷,我一直在捉摸,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呀。”老头儿不以为然:“哦,真的吗?”
摸摸自己脸孔:
“我这人,生就一张中国脸,我像别人,别人也像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呀。”
“可是,”老太太站起来:“妹儿,厅内有?”“直走。”女经理心领神会,还特地叮嘱:“陈老师,你慢一点,小心一点呀。”
“谢谢。”
女经理瞧瞧退休教师的背影,啧啧到。
“真看不出,竟然是文化大区教师进修学院的教研员和高级教师。白大爷,你有福的呀。”白何打着哈哈:“有福无福,冷暖自知。你刚才说我谁来着的呀?”
“我们老板的男友。”
女经理挺八卦的指指天花板
认真叮嘱到:“我给你说了,你可别说是我告诉的呀?”白何点头。“也姓白,就在楼上办公。”白何狐疑的皱皱眉:“白什么?哪儿人?”
“白驹,就是白驹过隙的那个白驹,好像,好像也是重庆人?”
白何脑袋向后一仰,
哈!今天不是蠢人节吧?怎么好事儿成双呀?找过来,,挡过去,没想到我们居然就坐在儿子的公司下面呷咖啡?天意呀!
白何朝老伴儿去的方向瞅瞅,
真希望她最好是一屁股坐进茅坑,
或者是突然拉肚子,就在那里面蹲着,一直蹲着……白何拿起女经理的名片,揣进自己衣兜,又满意的拍拍。狗小子,你大概没想到吧,老爸老妈就在你楼下坐着哩。
“这么说,你们老板一定是个女的。”
“对呀。”“叫李灵?”
“对呀。”“结了又离了?”“对呀”重庆妹儿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圆,说话也越来越吞吞吐吐:“妈妈咪呀!白大爷,弄了半天,你原来是我们李老板的熟人呀?”
“岂止只是熟,而且还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呀。”
白何加快了说话速度:“妹儿,你听我说……”
上天保佑!白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刚说完,老太太才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有些痛苦的按着自己肚子,慢吞吞却不失尊严的回来了。
白何看看不对,
急忙站起来,上前扶住她。
“怎么了?”“肚子有点疼。”老太太顺势坐下,瘫在了高背椅里:“可能,可能是这咖啡,从没喝过的呀。”女经理一听,手指头在小桌底点点,二个服务姑娘疾行过来。
白何看得很清楚,
隔着10多米,
一直还在收银台前,安安静静站着的二姑娘,转眼间就到眼前,走得比跑还要快,可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真是训练有素。
更奇的是,
二姑娘一人端着半杯纯净水,一人拿着一个玻璃瓶。
走拢了玻璃瓶一倒,三颗白色药粒,就在姑娘细腻乳白的手掌心乖乖的出现。女经理过来扶住了老太太:“陈老师,没事儿的,请张开嘴巴。”
难受中的退休教师,
就恹恹的张开嘴巴。
那个姑娘把手掌心的药粒,准确的喂进了老太太嘴巴,这个姑娘就半蹲下,对着老太太的嘴巴,送上了纯净水……“这是因为,许多人从没喝过咖啡,”
女经理笑笑,
对白何解释:
“突然喝下去,胃部收缩不均,出现的反呕现象。放心,白大爷,这不是个事儿。”白何放心了,可马上提示到:“可那,一定是个事儿的呀。”
女经理莞尔微笑:
“所以,我觉得白大爷,你该扶着陈老师回去休息啦。”
白何报以会心的微笑:“谢谢!老太太好一点,就走,就走!”那药粒,可是咖啡业根据多年的观察特意调制的,下肚既灵,有药到病除妙用。
其实,它不叫药粒。
你想,咖啡厅怎么会药粒呢?
它有个十分优雅的名儿:蓝精灵,也就是其他行业自制的如醒酒汤,开胃菜诸类罢了。当下白何扶着老太太站了起来,一面向女经理告别,一面缓步出了咖啡厅。
在下午懒散的秋光里,
老俩口都不由自主的伸伸腰,还左右扭扭。
老太太疲倦的打个呵欠:“啊唷,想睡觉哇,怎么这样困呀?这咖啡厅坐不得,再不能来了,坐着就想闭上眼睛的呀。”
老头儿呢?
则咚咚咚的捶着自己腰杆:
“椎尖盘都差点儿坐发了,椅子太软了,这老板也是,可以弄点硬的椅子嘛,这样会吸引更多的老年人,扩大营业收入的呀。”
老太太听笑了,
像开心的菩萨:
“吸引更多的老年人?你作梦吧?咖啡厅咖啡厅,顾名思义,是为那些年轻人量身打造的,关你老年人什么事儿呀?”
一看,
老头儿居然在阳光下,
往下一蹲伸出双手跨起马步,拉起了晨曦的架势,急忙招呼到:“干什么?干什么?你把堂而皇之的大街,当成自家的小阳台啦?走哦。”向前走去。
白何方醒悟过来,
不好意思的抿抿嘴巴,也跟着离开了。
临离开时,老头儿回头朝二楼瞟瞟,一河绿波粼粼,万千光影灿灿,落地的大玻璃墙仿佛正对他招手。他哪能知道,此时,儿子白驹正站在玻墙后面,心惊胆战的看着自己呢。
根据问路的结果,
老太太带着老头儿,
前行百多米,就顺着右面的路口转了进去。果然,一进路口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可看看,都没有到浦西的。老太太询问之下,笑了。
居然有一线35路有轨电车,
可到松江路,再由松江路转5路直达浦西。
白何高兴的掏出手机,打算像以前一样把站名拍下来,可给老太太拦住了:“还想来喝咖啡呀?我可不愿意来了,别照了,留点精神坐车吧。”
白何心里揣着小九九,
身子往一边闪闪,准备着嚓嚓;
“多点准备不好?要是又想到这儿来坐坐呢?”老太太却狐疑的看看他。因为,但凡老俩口外出,对车站牌感兴趣,并逢牌必照的,是方位感不强的自己。
老头儿非但是从来不屑如此,
还站在一边不耐烦的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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