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廊下负手而立,见御医提着医箱子弯着腰出来便问道:“如何?”
太医弯腰收首,沉声道:“回皇上,五石散,又名寒食散。即可作为“良药”又可化作“毒药”。五石散主要由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等原料构成。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掐两食用是轻身益气、不老延年的上品。
可谓是良药也,可坦若用量过多过久,既是毒药。起先,药性发作后一般会异常兴奋,须不停地走路、狂奔,还必须饮温酒,以发散药性,直到浑身大汗淋漓汗为止,否则便会危及性命。
“方才微臣询问贵妃娘娘身边侍奉的宫婢。说,起初娘娘便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而后,才越发的精神涣散,到了今日这般模样。贵妃娘娘食用五石散怕已有数载,毒已侵蚀脾肺血骨,眼下若是想根治怕是难啊。”
朱棣眉目肃然,语气中隐有严厉:“所以连你也没有办法?”
太医见朱棣语气严厉,又是惶恐又是恭敬道:“回皇上,娘娘中毒太深无法痊愈已是注定的事,即便是请来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你的意思是贵妃命不久矣?”朱棣心想若是贵妃死了,怕李永乐以后知晓真像,她非得自责死不可。
太医一个念头闪入脑中,瞧皇上如此紧张贵妃,必定是宠爱的紧。若是真让贵妃死了怕今日出不了这宫门得为贵妃娘娘陪葬了。
想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回皇上,娘娘虽已毒入血骨但并无性命之忧。微臣加以施针,在配些清毒的草药可做缓解。只不过,娘娘余生,怕几乎是在半疯癫的状态中度过了。”
这已经是御医最大的极限了,若朱棣执意要张青痊愈,即便是今日杀了御医,也是不可能办到的。
朱棣抬头看着天上的浮云,微微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轻笑。既而才看向御医:“如此也好,你替贵妃续命即可,莫要让贵妃痛苦,宫里最好最名贵的药材都给贵妃用着。若有什么情况或是需求尽管派人来报。”
“是!”御医拱手应道。随后,朱棣便回了御书房。这下子御医蒙了,方才皇上还为贵妃中毒害其性命而烦忧,怎么一下子好像又豁然开朗般的不在乎似得。果然啊,皇帝心海底针,摸不着头绪。
只敢叹道:“君心难测啊,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若是我今日说贵妃死定了,那我是不是真就会命丧宫廷呢?猜不透,果真猜不透啊!”
张青,本来颇有家族背景的一个人,且自己又是个极玲珑聪慧的人。一世英名最后被五石散毁了,长期处于幻觉中,时常从早到晚一个人自言自语,仿佛在跟幽冥对话,而且喜怒无常。
她曾经借机害过王氏与小世子,更借机害过李永乐不惜伤害亲女。如今这下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每个人都要为他自己的言行负责。种好因自然得善果,种恶因自然要受报应,因果循环,从来没有偏差的时候。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庶不我尤!这是方孝孺死之前做的一首诗。
起先就在燕王出师之际,朱棣的谋士姚广孝请求燕王道:“城破之日方孝孺是绝不会投降的,但万万不能杀他,否则天下读书种?将会灭绝。”燕王朱棣入城,揭榜殿廷,以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五十余人为奸臣,方孝孺被逮下狱。
明成祖朱棣听了姚广孝的话,派人把方孝孺从狱中提出,并且朱棣找了台阶让方孝孺下,然而他并没有接受朱棣的台阶。跟朱棣来了个鱼死网破,诛灭十族。
方孝孺一介书生,面对专制君主的屠刀抗节不屈,感天地泣鬼神,受到后人的无限敬仰。但是他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吗?他死了就能绝了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其实不然,这是道衍试图保护故友弟子的一种方式。
方孝孺是宋濂学生中最优秀的一个,而道衍和宋濂是朋友,两人关系不错。道衍的朋友大多直接或间接死于朱元璋之手,宋濂也是其中之一,他想保住方孝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道衍和尚如此跟朱棣说完全是通过夸大事实,对对方进行威慑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就像一屌丝对女神说:你千万不能嫁给他啊,高富帅都花心以后一定会甩了你的,这两者是一个意思!
棣哥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王,看到路上石头不顺眼都要上去踢两脚的主儿,作为藩王戍边时关外士兵巡逻看到几个蒙古人扔下的几个坏车轱辘,都一口气追着蒙古人砍几千里的主儿,人家不比你想的周到?
所以,他觉得该让天下的读书人都忙起来,让他们在没时间来对他如何当上皇帝,如何杀了方孝孺,黄子澄等人议论纷纷。朱棣只觉得这些人都是闲的慌,得找点事儿来分散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这日夜里他忙完手里的活儿,(皇帝干活就是批奏章,跟文臣武臣开开会拉。)回到寝殿。他方进门便见李永乐穿戴整齐的在等他。见朱棣进来李永乐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然后,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在膝前,头在手后:“皇上,草民有罪!”
按道理李永乐也不该自称‘草民’毕竟她身上也是有品级的,她是青州齐王的王妃,最起码称作“妾身”还是即可的。可她只称作自己为“草民”这其中的意思,便是她并不把齐王妃这个头衔放在心里。
朱棣一愣,为实不知她又要搞什么名堂。只微微挑眉,平常之态:“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解决不了的祸事,来找朕忏悔了?无妨,朕不怪你便是,无需如此行大礼,起来回话。”
李永乐抬起头顾盼左右,朱棣这才正色道:“都退下。”待宫里的公公宫女们相继退下后,朱棣又说:“起来吧!”此时,他才觉得李永乐不是再跟他闹着玩,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大事要向自己行大礼,这可不是她的作风。
“不可,皇上还是让我跪着说吧!”李永乐坚持道。
朱棣面色一黯,做到一旁的软塌上端起李永乐未喝完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缓缓抬眸扫向她:“嗯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吧!”
闻言,李永乐又行九拜之礼道:“三年前皇上靖难除恶臣平天下,我留在王府陪伴皇后。早年我与昭懿贵妃积怨已久,她无故害死奴婢翠儿我怀恨在心。
便假扮身份指使一小乞丐去药铺替我够来大量五石散,此后便在贵妃娘娘每日的吃食里加一些,日积月累娘娘中毒入根便促成贵妃如今的疯病。今日,我才得知害奴婢翠儿另有其人,顾此是我害错了人。”
“导致贵妃娘娘平白无故受到的灾祸,是我的错。即便是我有天大的理由,做错了事伤了人这份罪已经是铁板上定钉。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已无脸在面对圣上,还请皇上治罪。”
朱棣面上不太好,盯着她看,不用猜。她忽然知晓自己误伤了人,此事定是皇后诉与她的。心里也微有怒意,这妙云怎的也变得如此多舌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一个如此透彻的人都不知晓吗?
朱棣冷着脸,沉声道:“治罪?你可知你伤的何人,那人乃是朕亲封昭懿贵妃,即便是朕将你分尸都是有余的,你不怕你的罪祸级亲友,宗族?比如,你最珍爱的永乐楼?”
李永乐的心“砰砰砰”的越跳越快,紧张的如要昏厥一般,颤抖着身子回道:“此乃是我一人之过,本不该连累亲友。请皇上看在我往日替皇上分忧,替皇上出过几个骚主意且效果还不错的份儿上。放过他们,皇上若是不能解恨,便处死我把,五马分尸,扒皮抽筋草民绝无怨言。”
朱棣脸色越发的冰冷,双手握紧了拳,怒气腾腾地看着她,不由轻哼一声,语气微讥,道:“你倒是不怕死的很,明知犯了滔天大罪,今日还敢来请罪。你说朕是该佩服你的无畏还是该说你是蠢货?你不怕死后,再也触碰不到你最喜爱的金银珠宝,再也品不着八珍玉食,更无法在偷看俊俏的郎君?这几样应是你最喜爱之物,怎么,你也舍得放弃吗?”
李永乐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如今她都要死了还在乎那些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淡声道:“人生如此沉重,看透了才轻巧,再富贵又如何?”
朱棣瞧她如此说,登时眼睛便是一眯,手中的茶盏更是一个甩手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李永乐心里的坚持像是一下子轰塌了,心里真是一片的彷徨,他果真还是发脾气了。吓得她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朱棣猛地捏起她的下颚死死盯着李永乐,冷声道:“朕一直在想,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笔直的目光扭曲。活在朕身边的女人,无需那般善良。朕只希望如若有一日朕没护好你,你自己也有手段来护好自己。你说你不怕死,你说你要朕赐你五马分尸,扒皮抽筋,若是如此,如同让朕自刎又有何区别?
你这女人,怎的这般狠毒,即是前世的冤孽,今世的痴迷,心灵若相知,更要珍惜你陪我一程,我愿爱惜你一生!可你呢?如此轻易就能说出,放弃人生的话,你还是从前那个贪心,会使小聪明的李永乐吗?”
李永乐不由一惊,是啊,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如果这生还是继续冤冤相报,因果通三世,来世还得承受孽缘,又怎么能了呢?若是我真的死了,这一世岂不与他又是白白相识一场。每一世都有遗憾,每一世都心有不甘,每一世都互相辜负,即便是有一百世,如此重复的人生有什么坚持的意义?
李永乐被他如此盯着,直觉着心中一阵发虚。随后朱棣冷冷道:“过来。”李永乐诧了一下,朱棣本就一心的烦躁,见她还不起身,便又道:“朕叫你过来。”
朱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缓缓立起身子走置他身边,倒是给人荒谬的好笑感。朱棣,蹙眉半响才道:“你无需自责,昭懿贵妃她身子并无大碍,太医有法子保她性命。只是,她的疯症是治不好了,所以,你还是该罚的,至于怎么罚朕说了算。你不必,自告奋勇的来请罪。你的命,只有朕能做主,即便是你想死,也要问问朕肯不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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