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司马高宏辉从老皇的暖阁中退了出来,站在冷清宛如旷野的皇宫内院,默默看着刚刚关闭的暖阁大门,心中严寒到极点。
老皇高煜居然身中慢性毒药!皇庭内的勾心斗角竟然到达如斯,一直认为自己是老皇的亲信,做任何事都无以畏惧,自想身后有顶破天一般的存在,谁知权力之争的牢笼铺天盖地,任凭这位叱咤风云经历沧桑的老皇也身陷其中无可奈何。
老皇能中毒,一定是几个皇子所为,太子已经荣登大殿,成为新一代高皇,那么还有能力对老皇下毒的人就只有四皇子和亲王高仓位,小王爷高固安。
可是老皇明明知道自己身中慢性毒药,不但不追查反而刻意隐瞒,这又是为什么?
自己身为老皇密探,老皇的个性自己还能不知道?一生杀伐果敢,为保皇权眼中已经没有忠臣奸臣之分,杀赏大臣已经不看谁忠谁奸,只看合乎皇权却和利益而为。
现在都威胁到老皇自己性命,他却刻意隐瞒,宁愿受慢毒腐骨之痛,也不愿追究下毒背后之人,这是说明老皇是不知道谁在幕后下的毒手,还是老皇已经知道是谁却因为某个原因而不能去追究……。
兵部司马高宏辉极度没落,自己辛辛苦苦奋斗一生,到了却是自己全家即将不保,赖以依靠的老皇居然也有如此难言之隐,背负的沉痛更比自己大了上万倍。
这个世间到底有没有那种俯视天下,在无任何惧怕和畏惧之人?
为什么连老皇高煜如此睿智的皇上都要受到人为的制约,那么还有谁能在笑傲人世?
天道果真就像一个巨大磨盘,在无上虚空慢慢盘旋,任凭是谁,也无法逃脱天道的研磨。
兵部司马高宏辉感受到皇宫寂静无比的威压,这种威压从刚刚闭门的暖阁大殿传来,从岑差不齐高檐无数的大殿偏殿,小殿压来,从红墙青瓦的十米高大的围墙压来,从调令或者暗青的无数花草树木威压而来。
整个皇宫就像一只巨大饕餐,吞噬着进入皇宫内的一切,不论是人,畜,生灵,还是力量和意志,都被这只巨大,看不见的饕餐,吸食殆尽。
一股股寒意从兵部司马高宏辉的尾巴骨上穿,上穿到这个老头的全身,以至于老头寒冷的牙齿开始打颤。
寒冷至极中,兵部司马高宏辉忽然想到詹皇子墨已死,而墨牛战营不复存在,即便是存在,莫云飞他们也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山地要塞,四皇子的亲信华亿隆势力范围之内。
四皇子……,兵部司马高宏辉忽然感觉天昏地暗,几乎站立不稳。
“高枢密,你没事吧!”混昏中,老头身后传来林木的声音。
高枢密是兵部司马高宏辉最真实的身份,是老皇高煜最亲信的密探身份,秘密潜伏在朝堂无数大臣之中的内部高级密探称谓。
能知道这个身份的人就只有老皇高煜和几个负责传令传话的老皇贴身护卫。
老头竭力稳住自己,缓慢回头看着,正准备搀扶自己的林木,微微摇摇头:“我没事!”
“哎!可惜,可惜子墨死了,还是我亲手葬送的,现在报应就来了,躲也躲不过,哎!我全家都要为子墨陪葬。”
“我要是迟一点,或者是慢一天,更或者说不知道子墨去了哪里,岂不是就能保全家族上百口人命?”
“不就是几个明月国的信使吗,拖几天不就完啦,他们还能在我们高阳国到处追杀朝堂命官不成?”
“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兵部司马高宏辉捶胸顿足,发自内心的后悔不已。
对于朝堂今日官升三品,明日举家炒斩,林木也实在是见得太多了,现在忽然看见老皇最亲信的高枢密全家不保,也是一阵无名的黯然。
不管怎么,自己跟这个老头也共事多年,总的来说,高枢密高宏辉对老皇尽职恪守,忠心一片,为人处事也是可尽人臣之道,手染献血,也不过是皇命所为。
“高枢密,你不用担心,老皇已经给皇上哪里通报过了,这次查罪你的责任,交由护国寺办理,是我们的人负责……。”林木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却柔和了很多,安慰着这个精神萎靡的老人。
“而且,而且子墨还活着!”
“什么?”还在哭啼自责的老头听到这一句话,浑浊的眼睛居然射出光芒:“怎么可能?正中心脏部位,单单流血都流死了,如何还能活命?”
林木忽然变得也有些想不通的表情:“我不知道那个暗夜猎手如何能让子墨买通,不过她插心脏部位,却是匕首插进入肚皮后,忽然斜了半分,割破心脏部位旁边的两个粗血管而已,只要止血及时,两个粗血管如果缝合成四通官道,人不但不会死,反而有打通北玄血脉的奇效。”
看着文职出身的老头一副茫然的表情,林木继续说道:“这个方法来自蝼蛟转记中记载,我也很多年前偶然看到,因为这个方法奇特而又带有魔修印记,所以我记忆的比较深刻,至于这个暗夜猎手为什么也知道,哦,或许是机缘一刀,只是不想结果子墨的命才这么做。”
兵部司马高宏辉好像看到希望,而希望是在遥不可及的高空星辰一般,怀疑的神奇问道:“那个暗夜猎手为什么要放过子墨,黄金剑士难道察觉不到?”
林木一副农夫脸,透出地道的农夫朴实的表情:“这个其实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们声势浩大的要斩杀子墨,却暗地放水,其中矛盾引人发思,难道明月国内部也有勾心斗角的势力存在?”
“不,绝对没有,明月国千年前出了圣女明月奇,从此整个国家臣民一心修真,就连皇室也有很多子弟加入修真之中,全国上下在三位兄弟的齐心合力治理之下,已经达到空前的凝聚,绝对不会出现,在内部的勾心斗角。”兵部司马高宏辉现在知道,子墨关乎自己全家命运生死,而自己对附近各国也是了如指掌,所以对明月国内部的情况说的坚定无疑。
林木显然不善于猜测,对于事态他更善于用武力解决一切。
“高枢密,子墨这里交给我,我去救子墨一命,用蝼蛟转记中的方法打通子墨心脉,然后让他准备好接受你,带领墨牛战营,前往赤峰战区。”
“你赶快先回家,连夜购买奴隶杂役,除了嫡系弟子不能私自逃跑,其余人等能换则换,明天早上护国寺的黄大人就会带队前去抄家,你还是早做准备。”
兵部司马高宏辉眼睛几乎是热泪盈眶,伸出双手,紧紧握着林木粗大的一只手激动的咧嘴带有哭啼的音调表白心思:“多谢,我,我老头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林木却有些不习惯的抽回手:“还是谢皇上吧(老皇),黑石城失守的消息先传到皇宫,老皇让刚刚从新上任到军机处的骠骑大将军千封城压着这个消息,以防军心涣散……。”
驿站;
高阳国王都内,驿站空前多了很多,几乎涵盖各个部门,不过更多的是二十一个战区无数传令兵驿站,这些传令兵驿站分布在王都京城内的各个角落。
因为王都京城地方空前的紧张,很多驿站都强行征用民宅作为据点。
尤其是位于交通要道上的民宅,不知不觉,忽然在第二天,就变成了一个某某驿站。
南城墙,东边城墙匝道内,一户十几间房款的民宅就在这样纷乱的情况下被不知道名的军队强行征收。
至于主人现在是死是活一概不知,还是他历尽千万苦告了无数的衙门也没有解决问题,走投他乡就不得而知。
城墙内匝道异常宽阔,并行二十马绰绰有余,这是战备通道,用于战事紧急调兵使用,不过王都现在并无战事,于是这所被征用的驿站,就搭建了一个占居匝道三分之一的透风草棚,用于栓马,停置车辆。
混迹在十几匹战马和三四辆车之间,有一个黄牛拉的板车夹杂其中。
板车上,横躺一具尸体,尸体上涌出的血迹不但染满尸体本身的衣服,更染红板车的薄薄衬木。
不知牛车在此停留了多长时间,板车下的地面上已经聚集了面盆大小的一滩血污。
一阵寒风吹过,牛板车上的死体微微动了动,却是从伤口处一块黑色半凝污血流到薄薄衬木的缝隙上,半片血呼呼的黏装物质,挂在缝隙下面。
驿站内,数张桌子周围,坐满了身背行军包裹的青年,这些青年一脸的风尘扑扑,在嘈杂的环境中,眼睛放出狼一样的光,寻找自己满意的食物。
“桦阳阜大量敌人开始撤退,不过却没有我们军队战胜的消息。”
“兰铅道苍狼大军也有北移的动向,可是我们先锋军团附近没有援兵接近,这点让军团统领惴惴不安。”
“吃吧,下次不知道还有命没命活者回来。”
“哎,这一碗米粥,能在滑宣镇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这算什么,我们临碌县一个七十岁的财主,一天两个馒头换一个,每天晚上用指头破红,战乱人不如狗,这他妈是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要我说,还是叫苍狼国灭了好,一了百了……”
“嘘!反动的话就不要说,担心全家被斩!”
“怕什么,这里都是见惯了血腥味的斥候,孰轻孰重兄弟还是分的开。”
正在议论纷纷的一桌斥候,忽然看到驿站门口站立一位高大的农夫,农夫样貌普普通通,并无什么不同,唯一让这些斥候感觉的不同的是,这名农夫,人不但高大异常,而且身体透着魁梧,还有一种奇诡气息,让人无法大声斥责。
然而这里是兵家驿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名农夫不但靠近,而且还进入车马棚内。
一名脾气急躁的斥候猛然站起身来,冲着农夫叫喊:“快点走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坐在屋内,拉牛板车的那名衣袖上带有红色标识的精英斥候,忽然想起这位就是户部军需后备处,一名高级将领的贴身护卫,正是他让自己收尸的。
精英斥候连忙奔跑出来,一边同时告错求饶“大人,大人,属下三天三夜未曾半米沾口,实在的走不动了,来此掏半碗饭吃,吃完之后我立刻将尸体送到牛顶山。”
刚才那名骂骂咧咧的斥候,忽然看见等级比自己高三个等级的斥候对此人无比敬畏,连忙收住脚步,带着害怕的表情迟迟回到自己的座椅上。
来人正是林木,林木别过兵部司马高宏辉,用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气锁定从擂台之上一直滴洒的血滴,寻到这里。
这个家伙怎么没有自救?任凭血液大量流失,按照自己一路寻来,观察到的血迹抛洒,人怕是早就流干而死,
林木不屑跟斥候说话,抬手一掌,将刚刚跑进透风棚,快要接近自己的精英斥候,击飞七八米远,然后无声架起牛板车上的尸体,一个晃身就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被击飞的斥候从杂木堆中爬了出来,摸摸自己全身并无半点伤痕,惊讶的看着空荡荡的车马透风棚,那名农夫连带牛板车上的尸体无影无踪。
驿站内很多斥候刚才都看到如此一幕,所有人看着从杂木堆中爬出的精英斥候,都开始埋头吃饭,连刚才的闲谈都不在从新进行。
更没有一个好奇,或者多事的斥候询问是怎么回事,长期的斥候经验和法则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问或者不该问。
……
当子墨幽幽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简陋的房中,土墙土地,门窗透风,屋内除了一张快要朽木倒塌的桌子,连一条板凳都没有。
而自己睡的土炕上,更是连被褥都没有,就光秃秃的躺在落满灰尘的粗糙土炕面上。
这里是哪里?
子墨抚摸了微微发痛的胸口,十分纳闷,这里究竟是哪里,是谁救了自己?
这里当然不是地狱或者是天堂,因为地狱或者天堂没有这么贫寒的房屋。
“你醒来啦,比我意料的还有快半天,你这是什么体质,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中年浑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等子墨答话,从门缝中能透八级风的木门忽然被打开,一个魁梧而有熟悉的身影遮挡住所有的光线。
“呵呵,狗命体质。”子墨一点也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会如此这样的嬉笑一下。
“不过堂堂皇家一品护卫就住这样的房屋,我怎么总觉得有些意外啊!”
“告诉我,明月国的暗夜猎手为何会故意刺偏位置,还有黄金剑士明明知道你最后没死,也发现暗夜猎手刺偏,却不说破,你告诉我这个原因,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会住的这么寒酸。”魁梧的身影因为没有地方坐,就这样一直挡在子墨面前。
“我昏迷了一天?”子墨没有回答刚才的话,故意岔开话题。
“我好歹算是救了你半条命的人,而且我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还掉刚才我救的半条命,那么重的伤,暗夜猎手和黄金剑士也是让天意决定你的生死,我感觉上天不希望你待在人间。”屋内愈发黑暗了。
子墨感觉林木又走进了一步,也感觉一粒汗珠从他自己的脸颊滑落在粗糙的土质炕上,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中高大的模糊的身影:“不介意说出真名,然后杀我吧!我不会变成厉鬼向你索命。”
“通玄脉的人以后有什么实力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想让我前功尽弃?”黑影忽然感觉吧自己绕进去,啪的在子墨脸色重重抽了一个耳光。
“嘿嘿,我其实是怕说出真相后你失望。”子墨被大耳刮抽了一下,立刻猥琐的客气起来。
“哼!什么失望不失望的,我就是好奇。”
“嘿嘿,好吧,看在你辛辛苦苦救我的份上,这个好奇我就为你打开。”子墨感觉自己的双手能微微的移动,而且不会牵连心脏疼痛,想扶着炕面,让自己躺的舒服些。
“啊!”
移动的结果还是胸口部位拉丝一般的疼痛,然而躺的部位却比刚才还难受。
“呼!”疼后的子墨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给那个明月国的暗夜猎手和执事,持剑鹰士说了我为何能破他的千手剑,那是因为红月郡主跟我住了一晚。”
“啪!”又一个耳光重重扇在子墨别一边脸上。
“无耻,你给我们高阳国丢人。”
子墨双眼被打的眼冒金星,不过内心却好像好了很多,神色凝重看着黑呼呼的房顶,用极慢的语气说道:“这是我面对生死擂台唯一生存的办法,其实我到是不怕死,不过我还没有能力证明给明月国的王爷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在死前被人看不起,被人鄙视,即便是死,也要死的让他们佩服我后才行。”
“狗屁,你睡了人家的郡主,还让郡主将持剑鹰士的技能透露给你,你还好意思给我说?”
林木慢慢移开了身体,让外面的夜色透了一些微弱的亮光照在子墨的脸上。
“哦,貌似你刚才要用半条命威胁我的呀!”子墨得理不饶人。
“狗屁,你明明知道我刚刚救了你,根本不可能在杀你,你故意引我问你。”
黑暗中,子墨瘪瘪嘴自言自语嘟嘟囔囔:“搞什么,高阳国一品护卫,怎么没心眼……”
“哈哈哈哈哈,有心眼的都不可能在高阳国皇帝身边一品贴身护卫,哈哈哈哈”黑暗中林木不怒反笑,而且还笑的很开心。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这么穷的原因……”子墨还想移动一下身体,不过却不敢,害怕撕裂缝合的伤口,几乎是咬着牙,将难受变成语言转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