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满脸堆笑，两只手忙在衣衫上来回地蹭了几蹭，恭恭敬敬地向前伸了手：“多谢……”
恍然便觉浑身上下如冰霜来袭那般，他这才发现王爷正瞪着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那伸到一半的手像是被烫到似的，立马收了回去，他还不忘记退了几步，边退边说：“四姑娘真是客气，小的不饿，小的那边还有些活计没有做完，小的这就下去忙了！”
叶良退出几步，撒腿就跑，生怕跑得慢了，会被谁捉住似的。
年小鱼举着鸡腿有些烫手，见叶良头也不回的跑了，她便望向大榆树，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剑影，此刻也没了人影，她便无奈地侧目去看封擎。
“给你吃。”
封擎双手背在身后，闻言还做出个为难的表情，不过他倒是拿了碗筷，嘴角上扬地接住年小鱼递过来的鸡腿。
还真别说，鸡肉略带焦香，闻起来就不错。
小厨房外廊下有一小木桌，二人就在小木桌边坐下，荷叶里面包着鸡肉，简单的粗粮饭和两杯淡茶。
年小鱼给封擎又端出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来，她之所以在后院里另立个小厨房，就是为了给他熬药方便，自那夜燕紫刺杀未遂之后，她真心想让封擎能早一点摆脱夜盲的病症。
封擎便是坐在简陋的桌椅边，吃东西也显出些文雅来。
“鸡肉味道不错，此菜品可有名字？”封擎以为这是年小鱼的独创。
年小鱼道：“叫化鸡，是个老乞丐的吃法。”
叫化鸡？
封擎放下碗筷，倒不是因为这菜品折辱了他，他倒想起了年小鱼在外流落的那十八年，心中不由酸楚。
“唉，不过呢，这道菜倒是还应该有个文雅的名字，王爷要是有兴致就给起个吧！”年小鱼吃得高兴。
她干脆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啃了起来。
封擎看她吃得香，便也跟着大口嚼起来，还真别说，味道似乎因为这种粗放的吃法，不大一样了！
封测那边没有找到给九姑娘下毒的人，反倒接到了孔光的邀请。
当晚定更时分，二人相聚在孔府后宅。
封测是从角门乔装进入的，二人在后宅偏僻的小院儿里絮说了好久，孔光这才把自己的猜想道出。
封测手持茶盏，大惊道：“当真如此？若是确凿，只欺君大罪这一条，便是他的死期！”
孔光压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国公爷别急，我倒是有个主意……”
二更末刻，一乘小轿从孔府后角门抬出来，急匆匆地走出几条街之后，才转到漆黑的巷子里，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一路回府。
暗卫回到乾王府信守堂，禀告了消息。
信守堂里隔着一道纱帘，剑影低声道：“安国公那边要不要找人吓吓他！”
封擎摆手，“藩王那边可还安静？”
“前次有人来报，镇南王屯兵二十万的消息确准，看起来有些事情怕是得马上解决了。”
剑影又低声地把近日得到的几条消息一一报给他听，隔着纱帘里间一片昏暗，封擎虽面对着剑影，但他依然看不清他们家主子的面容。
早在三年前，主子从战场回来，扶先帝灵入地宫，回京城之后，他便就成这样。
也许是边关最后一役的深夜大战，王爷他身披坚执锐独自闯过两千人的阵营，夺回先帝的首级的那一次伤到了哪里？
或许是主子在先帝的地宫里见到了什么？
再或许只有在黑暗处，主子才能得以心灵上的平静？
边关大战，死伤无数，乾王是从鲜血与黑暗中走出来的英雄，可三年过去了，剑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家王爷几次受难都是在黑夜中。
便是他也不敢猜想，他们家王爷有隐疾。上次在皇城道上，燕紫之所以敢设局陷王爷入困境，便一定是听说了什么。
纱帘模糊，剑影收了目光，面色暗沉。
他是王爷的近身侍卫，同样也是王爷的亲信，更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即便如此，王爷也未曾在他的面前提到过任何一个字。
所有的苦与痛都是他一人抗下。
坐在纱帘里的人起身，“去，让叶良过来。案上的几封信，及时送出去，三处大营里的兄弟且先让他们预备着。”
剑影得了命令出门去办事。
封擎独坐于黑暗之中，双目紧闭，他习惯在黑暗中行走，信守堂从左到右有二十七步，从南到北有六十三步，中间的铜鼎是个分界点，桌案又是一个点，他早就把这些布局滥熟于心。
便是剑影和叶良也不知道，他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吱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年小鱼端着新做好的糖水，半盅雪梨汤进来。她轻悄悄地把门关好，正准备往里面走，便看见纱帘后面立在窗前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封擎从脚步声听出来的是年小鱼。
他眼睑下垂着，转向来人的方向。
信守堂里只留着一盏不明不暗的烛火，在近门的位置上。年小鱼往里走，走到案前时，却没注意脚下，却被案前摆在地面上的画缸绊了下。
她惊讶出声时，手上的汤盅险些滑落。
一碗糖水倒没什么，若当真把封擎的奏本、卷宗、名画给弄脏，那她可就闯了大祸。
封擎闻声，几乎是本能的转身抬眼向着那边望过去，忽地一缕暗淡的光线像是从黑暗深渊的上空，突然闪亮那般，封擎凝神皱眉，想要将眼前的一楼光线抓住似的，居然向前伸了手。
然而也只是一闪而逝。
那道光线消失不见了。
眼前又恢复了从前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封擎心头雀跃着激动的心情，如同点燃的火焰又在瞬间熄灭。
反倒让他平添些许的失落。
封擎只道那是错觉。
年小鱼站稳，忙把汤盅置于没有放任何书本册子的小几上，这才回头去看打了帘子却愣在原地的封擎。
他方才好像睁眼看她来着，这会又闭了眼睛。大约是不想让她看见那双蒙了翳的眼睛。
年小鱼也习惯了，便走到他的跟前，拉住他的大手，往高几边走：“过来，我给你煮了你爱喝的梨汤。”
细软的小手牵着他，封擎便乱了步子，便是不知身在何处。
手上多出个温热的汤碗。封擎低头去俯看，下意识睁开眼睛的那个刹那，他惊讶了。
叶良吞了口水：小的不想吃，真的。
剑影也吞了口水：属下也不想吃，真的。
封擎：都是本王的，你们滚远点！
年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