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九思心中忐忑,悄悄睨了燕夜白的侧颜一眼。突然一下在胡卿月跟前跪倒。
胡卿月大吃了一惊,急忙起身去扶:“宁九思这是做什么?当不得当不得!”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宁九思轻轻一侧身避开了去,俯身重重一叩首。
胡卿月唬了一跳,又不好将他给拽起来,只能急声道:“但说无妨,万不必如此!”
“在下有心求娶夜白为妻。”
胡卿月闻言。目瞪口呆,喃喃说着:“求、求娶?”一面看向了燕夜白。吐纳三遍,方才镇定了些,遂赶燕夜白出去。
既是说她的婚事,焉有姑娘家自个儿听着的道理。
两家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向来是请了媒人上门提亲的,从来也没听说过有哪家的公子,自己上门求娶的……
眼下已是失了常性,乱了套了,至少不能继续留着燕夜白在场。
胡卿月十分坚持,硬是将燕夜白赶去了外头后才来扶宁九思:“起来说话。”
方才她还顾忌着,觉得自己不好亲自上前将人给拽起来,到这会听了他的话,她突然之间便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坐在雕花的红木椅子上,端起剩下的半盏残茶,一口饮尽。
今日这惊吓是一波接着一波,跟海上的浪似的,晃得船上的人晕头转向。
她蓦地将空杯往手旁茶几上一顿,郑重问宁九思:“宁九思刚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此等大事,默石断不敢说笑!”宁九思审慎颔首。
胡卿月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同宁家结亲一事,她本就考虑过,故而此刻听到宁九思的话,她先时虽大惊失色,镇定下来便认真思量了起来。
眼下情况不比寻常,不能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事已至此,她索性亲自问一问话罢了。
胡卿月便抓着宁九思问起了“遇害”一事。
今日一来,原就是为了同她坦白,宁九思自不瞒她。
宁家的往事,他的父母的事,他一一说给了胡卿月听。
胡卿月何曾猜到事情会这般复杂而诡异,当下听得眉头紧皱,面色发白。
这事,可远远比她料想得还要糟糕上百倍!
她抹了抹额上冷汗,忽然问道:“夜白可是都知道?”
玄衣男子踌躇了下,应道:“知道。”
“……”胡卿月摇了摇头,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的她她知道,主意正着呢,远胜于她!
不像她,这会听了这些话,心里只剩一团乱麻,连怎么理都想不透。
“糊涂,上一辈的事与你何干,你何苦这般决绝。”良久,胡卿月看着宁九思重重叹了一声。
身份、家业、功勋……说舍便一下子都敢舍了,也委实是个厉害的。
她说着,亦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宁九思跟燕夜白私下的交情怕是早就不同寻常,心里顿时更乱了……
于燕夜白的婚事上,胡卿月一贯不敢掉以轻心。
后来好容易才算是撇清了事。谁知堪堪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饶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他们如今也跟秦家再没有瓜葛,可胡卿月这会忆起往事,仍是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他们察觉得早,没准那事还真能叫有他们给办成了。
而今事与愿违,也算是报应。
燕夜白眼下则还好端端的留在她身边。
但经过这么几回的折腾,胡卿月对她的人生大事,愈发得看重了。
她忍不住用不同以往的眼神,仔细将宁九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样貌自是不必说,端的一表人才,所以宁九思继承了父母的好皮相,生得好,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胡卿月今时今日方才知道,眼前的玄衣少年,竟然跟宁家毫无干系。
那他生得。是像谁?
她仔细辨认着,只朦朦胧胧从眼前少年的眉眼间看出了两分 宁家人的模样,却不再觉得他生得像母亲。
人总是这样。在不知道真相之前,总会人云亦云。
便总是下意识地便觉得他像父母。眼睛像娘,鼻子像爹……即便事实上根本便没那么像,透过众人的视线看过去。也觉得像了。
可一旦知悉了隐藏在深浓黑暗里的秘密,遮蔽视线的浓雾也就立即随之消散。在此之后,分明是同一双眼睛,所见到的却似乎全然不同了。
胡卿月觉得,自己此刻便是这般情境。
顶着这样一张脸的江湖草莽,也难怪年少时的教书先生的女儿一见便误了终身……
见惯了姑苏寻常的世家子弟,任凭谁瞧见了一个不一样的,都会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休说是他母亲,就是她,搁在了十四五岁的年纪上,铁定也禁不住要悄悄多打量几眼。
如是想着。胡卿月蓦地想起了自己初见白寒洲的时候来。
他什么也不知道。胡家虽然有心相助,可事情谈何容易。
他身上的书卷气息,经久未改,直至他想起了一切,那个曾几何时只对视一眼便能叫她欢喜的男人,变成了全然陌生的人。他身上,也沾染了追名逐利带来的浮躁气息。
往事在她脑海里来回涌现,她心里蓦地钝钝一痛。
胡卿月突然伸出手指按压在了自己的额角,指腹下青筋突突直跳。
神色变得茫然了几分,她收回了落在宁九思身上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夜白的主意正得很。”
言下之意,这事谁说了都没用,她得听燕夜白自己的意思。
宁九思淮闻言,倒长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只要胡卿月没有当场断然否决,说出绝不可能的话来,便已是极好的事。
少顷,胡卿月亲自悄悄送了宁九思出门,想着态度摆得强硬一点,神态凶狠些,可临到头,她却忍不住温声叮咛道:“我虽不清楚你们私下里在筹谋何事,可眼下这样的局面,处处危机,平时可切记仔细些。”
若不知道这些事也就罢了,既知道了,她又怎么可能一点不担忧。
胡卿月将人从角门送了出去,看不见人影后,站在那很是唉声叹气了一会。
可宁九思其实却还没有走。胡卿月的叹气声,他全听了个正着。
为了不叫胡卿月发现自己仍在,他贴着墙根蹲在角落里。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一面在心里暗暗数着,这会是胡卿月第几回叹气。
自打他开始坦白,胡卿月的叹气声似乎便没有停过,一声接着一声,只怕她过去叹的气还没今天一天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