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蹭了一会儿走到跟前,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她能看到他的靴子,泪水更是落得更凶了。
裴行犹豫了一会儿,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听的,“这盖头多闷啊,我给你掀起来吧。”
然后他随手一挑,就将盖头给掀了起来,他的眉眼猛然映入眼帘,傅灵光觉得自己呼吸都快要停止了,眉眼清俊虽然脱了小时候的外形,却愈发显得好看的很,和她曾经想过的模样有些差别,却让她一眼就知道,这就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他的表情也很震惊,估计是没有料到自己竟然掉了眼泪,随后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别哭啊,你这么不愿意嫁给我吗?”
连傅灵光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洞房花烛夜竟是如此戏剧,裴行紧张兮兮地蹲在自己面前,面色纠结,语无伦次,“你、你别哭啊,你是不是太累了?把这玩意摘掉吧,那么沉,我都觉得重的慌。”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并不是她不愿意理会他,而是她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你记不记得我,说你为什么不来敕乐关看我?说你是不是并不想娶我?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伤感的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裴行更是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问她是不是累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饿了,费尽心思哄她的模样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又好气又好笑,突然一股怒火就窜了上来,用力地踹了他一脚,“我讨厌你!”然后就翻身躺在床上了。
裴行被踹的满脸莫名,不知道如何是好,看着她躺在床上不愿意让他靠近的模样也不敢乱动,只好委委屈屈地躺在一旁的斜榻上睡着了。
傅灵光也不知怎地,原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却没想到自己睡的那么熟,第二日一早的时候,下人来收喜帕,她不知所措,裴行咬了咬牙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嫁给我,没有人敢再娶你了,就这样罢!”
然后手起刀落,就在自己指头上划下一道口子,将血迹染在了床上,她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他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随后笑眯眯地道:“走吧,小胖妞。”
她现在已经不胖了,可这个称呼是他小时候最爱打趣她时叫的,别人叫她都要生气,只有她叫不生气,而此刻他这般亲昵的拍了拍她的头,叫着以前的称呼,她的心猛然间就化开了,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再接着,他带着她出门去拜见亲人,裴老太傅一向很严厉,听说看着自己的二儿子能气得跳脚说粗话,根本就不是一个名流之士的模样,可此刻他看着他们两个的模样,笑得几乎成了一个弥勒佛,不住地点头说好。
裴家的人都很和善,甚至裴夫人还说了,要是她放心不下父亲,可以和裴行住到傅家去,反正两家离的这么近,没有什么担心的,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说,等你们以后有了孩子,第一个先姓傅,要是再生了姓裴也行。
傅灵光心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子嗣观念在士大夫心中有多重要,她是明白的,她的父亲是一个例外,自从母亲死后,他就发誓绝不再娶,在敕乐关没有娶妻,在京城更是不会。
而傅家的血脉有可能就在她身上断绝了,可他们却肯这样说,她眼睛一酸,然后磕头的时候很真诚地拜了三拜。
这个时候她压根就没有想过,她和裴行还没有行房呢,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不过接下来,裴行就像是真的将她当做妻子了一样,带她出门游玩宴客,并不多问她在敕乐关的情形,她就算想说,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好沉默。
他带她认识的两个人正好是之前对她很和气的镇南侯府世子妃还有九王妃,一个生的美丽无比,就连她是个女子都忍不住看呆,而另一个却是古灵精怪,仿佛天地之间的灵气都聚集在了她身上一样,她们待她甚好,还经常送给她东西。
收的东西太多了,她有些过意不去,便想着出门去买点东西还礼,先前都是大嫂陪着她去的,可她今天回娘家去了,她只好一个人出门,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就叫金六驾着车马上街。
两人刚到了瑞宝斋门口,她进去左挑右选也不知道挑什么好,灰心丧气之下终于看到了一个和敕乐关有关的物件,一柄镶着各色宝石的弯刀,十分精致还没有开刃。
她欢喜不已,当即便买了下来,走出门去的时候却听见外面有声音传来,“这谁家啊?赶车的怎么是个瘸子?”
“就是说,这么没有脸面吗?连个像样的下人都买不起。”
嘲讽的话语传入耳朵,她当即便沉了脸,她可以说金六是个瘸子,但是别人绝对不可以,她走出门去,看着门口的两个女子,是先前曾在各个宴会上对她很不喜欢的人,瞧见她出来,两人脸上的神色顿了顿,随后愈发地趾高气昂起来。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傅大小姐!这都从那蛮荒之地回来了,怎么还一副穷酸寒掺的模样,这车夫还是个瘸子?”
金六在一旁咬了咬唇,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抹受伤。
一旁的女子吃吃地笑了两声,又做作又难听,还故作娇羞的模样,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冷哼道:“难不成是穷酸惯了,一时半会儿使不起好的下人?要不要我送你几个呀?就你这模样嫁给裴二郎,真是可笑!”
她在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她和裴行的婚事早就定下了,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女子喜欢裴行,却被自己抢了先机所以心生怨恨,对自己处处不喜。
可她从小就喜欢裴行了啊,一点都不会比她晚,可这话她如何说得出口?
这些也就罢了,她喜欢裴行针对她也没什么要紧,可她万万不该这样嘲讽金六,他的腿是在保卫敕乐关的战役中残废的,她们还远远不配评价他。
她上前两步,看了她一眼,眸光中带着几分嗜血,她知道自己要打架的时候很凶,也看到了那个女子瞬间花容失色,声音都结巴了,“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教教你怎么才能说人话?”她猛然抬起手来左右开弓就照着她脸上用力地扇了几巴掌。
四下的人都被眼前的情形给吓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人敢上前拦,只有金六拖着自己的腿冲了上来,慌张地道:“姑娘,姑娘,不能打人,不能打人,会惹祸的!”
她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而这女子却像是被金六提醒了一样,片刻之后嚎啕大哭起来,“我、我是沈国公家的嫡女,你、你竟然敢打我,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打我!”
傅灵光冷冷一笑,见她还要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挠她,直接一掌将她打飞出去,“打的就是你!”
瞧着这般模样,围观的众人都惊呆了,扭过头来看着她,纷纷指责她为什么动手打人?
她一句辩解也没有,反正确实是自己动手打了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拉着金六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森然道:“若是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干不净,下一次就不只是几巴掌这么简单了!”
随后她也懒得理会身后的指责声,拉着金六便转身离开。
只走出去好远,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之后,她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也没有看到一旁的酒楼之上坐着两个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适才发生的一幕。
回到了裴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让金六回去歇息,自己独自个儿回到了房中,屏退了侍女,这才躺在软榻上休息。
她行为粗犷惯了,直接瘫成了一个大字形,揪着软枕上的流苏,无意识地发呆。
京城里居然有那么多的人都喜欢他,可他都不愿意娶,那对自己,他想必是更抵抗的吧,只因为是家中下了死命令,他才不得已要娶她的。
想到这里,她心头不免就掠过一抹黯然来,鼻尖酸酸的,吸了吸鼻子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便觉得有些无聊,要是在敕乐关,她还可以出门纵马,甚至可以帮助别人,但是在这里,她只能这么乖乖地待着,哪里也去不了。
裴行是一个时辰之后回来的,猛然间推开门,她正在一旁的书案上涂鸦,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瞧见他满面怒容,眼中还带着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心里一咯噔,就知道坏了。
“你打沈国公家的姑娘干什么?”果不其然,他来兴师问罪来了。
傅灵光抿了抿唇,心中升起一抹悲哀,难道他很喜欢那个女子,他不是对所有的女子都不上心的么?
她咬了咬唇,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梗着脖子道:“她说话不干不净,我自然要教训她。怎么?你心疼了?”
裴行眉头皱得更加紧,似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后才低吼道:“她不过说了一句你的下人罢了,有什么要紧的?你至于和她当街打闹起来,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是裴家,就是你爹爹也要受你连累!”
傅灵光心头猛然一痛,原来他确实对所有的女子不上心,很不幸她也包括在内,他在意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裴家会受到连累。
她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笔,随后才冷漠地道:“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自然要打她,就算要惩罚,也是惩罚在我身上,与别人无干!和我爹爹无干,和裴家更无干!”
裴行没有料到她这么倔强和执拗,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傅灵光看也不看他,语气一句赛一句的冷漠,“既然你这么看不惯我,那就请你出去。金六不只是一个下人,你要是和她一样口无遮拦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裴行呆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两人沉默地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裴行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
门被关上,傅灵光心中咯噔一声,几乎不受控制地掉下眼泪来,下一秒她就抬起手,将脸颊上的泪珠呼噜呼噜,倔强地想着,幸好他离开了,要不然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架来该多不好啊。
后来的后来,傅灵光知道了苏钰和他的妻子新婚之夜就大打出手,刚在一起时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金六说的没错,她当街打人确实惹出了一桩祸事,她虽然在内院,也没人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可是散发出来的有些沉重的氛围让她明白过来。
不过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反正到后来,金六被朝廷之中授了官职,一个从八品的虚衔,也得了个闲差,就是在兵马司中监马。
他在敕乐关外经常去关外挑选马匹,自然知道什么是好马,什么是劣马,得到这个差事,金六很开心,眼圈都红了,只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告诉她,“对不住姑娘,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傅灵光也很替他开心,他是一个男人,还是曾上过战场的男人,自然不会受困于这内宅大院,便是这个差事也十分适合他,她很由衷地替他开心。
金六离开之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道:“裴二爷是个好人,姑娘你既然喜欢他,以后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说完他就走了,傅灵光满头雾水地看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金六能有这样的幸运是裴行从中调和的缘故。
只不过从那日起,裴行就自己搬回来住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傅灵光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也没有不答应叫他回来。
只是他搬着被子进来的时候,板着脸满脸正色地道:“爹娘非要让我回来,你要是不愿意,我还可以睡在地上。”
傅灵光抿了抿唇,心口怦怦直跳,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之后裴行都快泄气了,才听见她道:“你要睡在地上着凉了我可不管!”
她的语气并不好,却不知道裴行是哪根筋搭错了,欢天喜地地上床来,不过还是很规矩地躺在一旁,尽量连衣角都要不碰着她的。
傅灵光仰躺在床上,只看着雨过天青色的床帏上面并蒂莲花,下面还用银白色的细线绣出了浅浅的涟漪纹路,她的心就像涟漪一样,颤了一下然后又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