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雨一见,又气又笑,就斥了她一声,道:“你不要这么蠢行不行?赶紧的,你与我出宫回府一趟,我有些日子未见着老爷了。”碧蟾这才道:“奴婢这就去!”
碧蟾出了宫,灵妃也就淡妆独自往玉泉宫里来。此时,正是晌午时分,安歌小睡了刚醒,正坐在铜镜前梳妆。懋儿问:“娘娘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是朝云慵髻的,还是梅花零星一点雨的,抑或是杏花万枝红的?”
安歌见她说得这样细致,倒不禁笑了。“不用这样细琐,只需将头发梳通了,松松地挽个发髻就行。也不要插那些步摇什么的,只需用一根碧蟾的簪子挽着就好了。想你是知道我的。”懋儿就笑:“奴婢知道,只是奴婢日日见娘娘不修装饰,所以着意将那些好的说了,好与娘娘打扮打扮!”安歌见懋儿这样一说,也不禁笑了。懋儿已然将安歌的头发挽好了,在鬓发一边插了簪子。
此时,寝宫外的一个宫女,就来回懋儿,行云宫的灵妃娘娘过来了。懋儿就对安歌笑道:“娘娘,灵妃来了,此刻就在殿外!”安歌就叹:“请她进来吧!”
一时,懋儿引领灵雨进了来。安歌请灵雨坐下,懋儿过来上了茶,灵雨就笑“妹妹不事装饰,却愈发显得清丽端雅。”安歌就道:“哪里就如此?依我说,姐姐才是永夜光彩照人的美人。”灵雨就也笑:“妹妹何必谦逊?我说的不过都是实话。”灵雨说着,一双眼睛就在安歌的案几上搜寻,果然那两盆花草还在。
安歌注意到了,就道:“这盆景果然好。也不知何故,每日里我觉得困倦,不想看书了,只需在这书案旁坐一坐,便又觉得神清气爽的了。”灵雨心里就冷笑,面上又道:“若能提神果然好,许是那些枝叶儿的香气,闻了令妹妹舒心吧!我宫里还有一盆云松,那枝叶儿的清香,却是能驱散头疼的!”安歌只问:“不知今日姐姐来这里,所为何事?”
灵雨就低叹一声,方对着安歌酸咽:“妹妹贵为皇后,且又孕育了龙嗣。妹妹在宫里,可以说风光无比,但请妹妹在安心之余,眷顾眷顾姐姐吧!”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拭了拭泪。安歌听她所说,心里已猜测了个十之八九。
那一日驿站的疑虑,在安歌心里,始终未曾消去。她入了宫后,就遣人暗暗打听,方得知:玉瓒之所以从宫里匆匆赶往驿站,的确是得了一人的通报。那人的装扮,似乎就是姚璟府中下人的装束。经了这件事后,安歌心里遂对灵雨存了疑。她每次与灵雨叙话,面上淡淡,总是波澜不惊,只不让她看出心里所想。
灵雨遂又长长一叹,将尾音化作一个凄苦的语调。“我命苦呀!不怕妹妹笑话,入宫这么久了,我如今竟还是处子!这话要传出去,不知要被这天下的人,笑话多少次去!”安歌心里也自一惊!之前,她就听懋儿说过一次。她还以为是玉瓒忙与朝政,暂无心将心思放在灵雨身上,这时间长了,总要临幸她的。安歌心里,也弄不懂玉瓒的心意了,见灵雨落泪,只得先安慰道:“或许是皇上繁忙,顾及不到姐姐这里吧!”
灵雨不免哀怨道:“皇上是顾及不到我这里,但与妹妹这里,却是日日不能忘记。近日里,我恍惚在宫里听人说……”说到这里,灵雨恰时地欲言又止了。
她这样,倒是令安歌不能不问。“姐姐都听宫里人说什么了?”“妹妹真要听?”灵雨试探。“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也没什么意思。你既说了出口,不如索性都说了出来。”“那我就说了,只是这些也究竟是传言。”“既是传言,你莫如就不要说了。”安歌止住她。
灵雨一见,愣了一愣,方还是道:“我还是告诉妹妹吧!若我不说,恐也会有别人告诉了妹妹,终究是我,告诉妹妹便宜一些。”安歌不禁要笑。“既如此,你就说吧!”灵雨就压低了声音道:“我听人说,近日里,皇宫附近来了一位高人,那高人说,妹妹的八字,与皇上不合,妹妹在皇上身边,会陷皇上与不利境地,会给皇上带来厄运!”灵雨说得神秘,边说边看安歌的脸色。安歌似未闻听,语气淡漠:“我怎么未听见?”“妹妹怀了身孕,整日在宫内,又不出去走动,哪里会知道?”灵雨进一步蛊惑。安歌就苦笑:“这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灵雨就挑眉道:“可是,这些话很难听,也与永夜社稷不利。”“我不在乎。”见灵雨一定要问出个答案,安歌干脆直白相告。灵雨不免吃惊,亦不相信:“如何能不在乎?”“可我,就是不在乎。”灵雨真的沮丧,她低了头,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安歌就道:“我知道姐姐的意思,回头,我见了皇上,定与他好好劝劝。”
“妹妹果然愿意帮一帮姐姐?”“如何不帮?到底也是姐妹一场。”“那姐姐这厢先谢过妹妹了。”灵雨又和安歌说了会子话,方才闷闷地出了玉泉宫。一路上,她的心情低沉。这番屈尊来求安歌,的确不是她姚灵雨的脾性。在永夜国人的眼中,姚璟的独生女儿姚灵雨,敏慧娴静,容貌秀丽,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似乎她一出生,以后就注定要嫁入皇家为媳的。现在,她也如愿嫁给了玉瓒了,只是这有名无实的,倒还不如从前待字闺中好。只是,流水不能往西,时光不能重来。她只有逼自己,一步一步朝前走。只能赢,不能输。不为别的,只为了她的骄傲。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她总能得到!这一切,岂能容云安歌打破?与她心里,从来玉瓒只属于她一人。她回了行云宫。刚步入宫门,就听得身旁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灵雨……”
她怔了一怔,忽然就想落泪,忍住哽咽,看着父亲:“爹爹,你来了!”姚璟见了女儿,就叹:“为父本欲出行见一远客的,既你有事要与为父盘桓,为父岂能不来?”姚璟身上穿着,并非朝服,却是素朴的农人装扮。玉瓒登了基后,将国事打理的极好。如今,永夜国力只比从前更为强盛。姚璟的心里,愈发放下了心。今次,因有远客写信过来,与他邀约共赏初冬绽放的第一朵绿梅。姚璟本是旷性之人,读了自然欣喜前往。不想,听碧蟾一说,女儿在宫里,竟是过得极不如意,只叫姚璟舒缓的心,重又绷紧了。
“爹爹请里边坐。”灵雨欲上前搀扶父亲。姚璟就叹:“你爹爹还不老。”
父女二人寒暄着,也就到了行云宫主宫。宫女过来上了茶,碧蟾将帘幕落下。“爹爹,女儿的心里,当真很难过,女儿这里,皇上甚是少来,说门可罗雀不为过。”
姚璟就又叹:“不必说了,碧蟾好话歹话都与我说了。”因觉不可思议,又问:“果然,皇上竟是这样么?”“皇上果然这样。爹爹,你错看了他了。”灵雨说着,嘴角边不禁泛出一丝苦笑。
“与朝政社稷上,我当然没有看错。有他,是永夜百姓之福。可与后宫私事上,为父却也不想会是这般!”姚璟面上,颇有些无可奈何。“当初,是你一心要嫁了玉瓒的,就此事,为父也是劝过你的。”“是女儿倔强,但到底女儿已入了宫。若长此下去,不但女儿没脸,也恐叫爹爹失了脸面。我们姚家,到底是世代的高门世家,岂容得皇家侮辱?”
姚璟便稍作沉吟:“此话,也不是这样一说。不过皇上这样做,却是叫为父心里困惑。好歹,为父就替你坐一回主,去勤政殿好生问一问皇上!”“爹爹!”见姚璟要出去,灵雨却又唤住了他,“等一等!究竟皇上是皇上!还请爹爹过去时,语气尽量和缓,务必不要惹了皇上生气才是!”姚璟看着女儿满面愁容,就叹:“真正,这是你的孽缘!为父过去见皇上,是因为为父心里不解,因此的确要去好好问一问!不过,你在这宫里,务必安分守己,行事低调,万不可生事。”
灵雨说着,就与父亲苦笑了下,点头道:“但愿,一切如爹爹所说。”那姚璟也就去了勤政殿。玉瓒恰在那里批阅折子。那李公公就在殿外回:“皇上,姚大人来了。”玉瓒就将手中的朱笔放下,沉吟道:“请他进来。”彼时的姚璟,与玉瓒登基一月后,就已经卸下了首席宰相职务,在朝中处于半退半隐的状态。但即便这样,姚璟在朝中仍旧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姚璟行礼:“微臣见过皇上!”
玉瓒看着姚璟,就命内侍退下。他走至姚璟身边,方道:“你来了,我正有事要与你说。”姚璟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惊,因就沉吟道:“不知皇上要嘱咐微臣什么?”玉瓒就叹了一叹:“大人何必自称微臣?只是叫我听了生分。”“究竟君臣有别,臣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且坐下说话。”玉瓒走到案几旁的檀木桌前,请姚璟一坐。姚璟沉吟了半会,也就坐了。
“皇上,臣就开门见山地直白说了,今日臣来,无非是为了灵妃一事。”“此事,我也正要与大人一叙。”玉瓒正色。“臣还未开口,皇上就知臣要说什么了?”
“大人所来,无非就是为我怠慢灵雨一事,想来与我讨个说法,可是不是?”玉瓒虽然登基,但对姚璟,口中依旧称呼“我”。姚璟即道:“微臣不敢。”
玉瓒就道:“我也就实话说了吧,我之所以如此,为的却是成全灵雨。”“成全她?恕微臣不懂。”“起初,我也以为,时间长了,会渐次喜欢她。可事情却未朝我预料的方向发展。”玉瓒也是无奈。“皇上这话是何意?既封了灵雨,她便就是皇上的女人了。”姚璟低眉。“此话是不假。只是,她的人生,可以有另外的安排。”玉瓒一字一句。
“另外的安排?皇上的意思,是要将灵雨迁出宫去?”“倒也不是。宫里的灵妃可以是一人,宫外的灵雨可以是另一人。宫外的灵雨,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她可以有机会认识更好的男人。”姚璟眼睛遂眯了一眯,方道:“臣明白了。说到底,不过一句话,皇上心里,始终对臣的女儿无意。”
“大人,此事,终究是我未安排好。一想起来,也颇觉得不过意。”玉瓒的面上现出愧疚之色。姚璟还是摇头:“皇上,灵雨在宫里。皇上若有什么想法,只管好生与她说去。”玉瓒就道:“这些想法,存在我心里,已经有一月,但到底不吐不快。若灵雨以后,遇到可心的良人,我会给她丰厚的嫁资。”姚璟心里不免悲愤:“我姚家也并不缺这些钱。”
“我只是好意,终究觉得辜负了她,这也绝非我的初衷。只是,人世间的事,总是有另外。”姚璟叹息:“臣知道。如今皇上的心,只悬在皇后一人身上。皇后如今又怀身孕。如今,我的女儿,竟成了碍眼之物了!”“请不必这样想,灵雨很好。只是我的心,仅能容得下一人。”
姚璟半晌无语,终对玉瓒道:“皇上还有什么事要嘱咐臣的么?若无事,臣便就告退了。”姚璟说完,也不待玉瓒开言,只管郁闷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