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真快,初冬一过,就是三九的严寒天气。玉泉宫内处处点了炭盆,但安歌还是觉得冷。她是熙宁人,熙宁一年四季,俱是鸟语花香。即便入了冬,宫内也从不生炭火。那些厚重的衣裳大氅,安歌也少穿。不过这永夜的冬天,当真冷。安歌又有孕在身,如今只整日窝在寝宫内。懋儿进了来,将小手炉递在安歌的手中,笑道:“娘娘,一晃半月的时间又过去了,娘娘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一些。”
安歌就道:“但愿,这冷冬能早些过去。怎么这些时日,没有冷将军的消息?”冷露也常出入玉泉宫,她高超的轻功,只惹得懋儿又羡又慕。一日,安歌说漏了嘴,说冷露先前是熙宁国的将军,懋儿就记在了心里。安歌见自己再不能改口,也就作罢,以后熙宁到底是要复国的。对着懋儿,只管将自己的身份暂时瞒住,也就可了。懋儿的为人,安歌还是信得过的,她并不会对人泄露了冷露的真实身份。
懋儿就又笑:“奴婢也觉得奇怪呢。娘娘的干姐姐冷露将军,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她不来,要想得到一点消息,也是不能够呢!奴婢的心里,只好奇从前娘娘是怎么和她认识的?真正,一个是永夜人,一个是亡了国的熙宁人!”安歌就掩饰道:“这有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想她总是有要事办去了。”懋儿一听,也就移了话题。“娘娘,你知道吗?这半个月以来,皇上竟是半步也未往行云宫去呢!”
安歌便蹙了蹙眉,提醒懋儿道:“在我这里,少提行云宫一事。”懋儿就在一旁笑:“奴婢是觉得奇怪。想那一日,皇上怨着脸出去后,虽甚少来,但日日都是有东西送过来。不想那行云宫,皇上却是少去了。起初,奴婢见了那碧蟾的架势,还以为行云宫要如何如何呢?不想,却是只听风不见雨。奴婢还听说,自那以后,灵妃几乎日日在宫里啼哭呢……可见,皇上的心里,到底还是向着娘娘这边的。”懋儿絮絮叨叨的,哪里肯住口,一下又说了这许多。“好了,我不想听。”懋儿奉了碗茶来,就道:“奴婢只想让娘娘知道这些。”
安歌不禁要笑,打开了茶碗,见那茶水鲜绿的可爱,这心情便又好了几分。“知道了,又怎样呢?真正我的心里,竟还是同情灵妃的。”“娘娘竟同情她?起初,奴婢也以为灵妃为人不错的。只是这时日长了,她们那里可是露出多少个马脚!”懋儿不免诧异。“这些,我也知道。这宫里,虽外表平静无事,但内里却是波涛诡谲。我知道灵妃的心思,但我能理解她。”安歌却又走到了案几旁,胡乱翻起了书。
“娘娘越是这样,灵妃便愈是愤愤了,也是可怜了皇上了。”安歌翻开了书,听了懋儿这话,就问:“真正你也奇怪。”安歌就正色道,“从前你是东宫伺候玉瑾的。想皇上登基了,你的心里还是愤愤的。之前,也得罪过皇上,如何现在这心思又扭转了过来?”“奴婢不过是替娘娘着想。”
安歌就又笑:“你果然越来越会说话了。”她就撑着头,又道:“怎么到了这案几旁,我的头就格外疼呢?”“那娘娘就在榻上躺着,躺着看一会书,总比坐着的好。”“我不过想闻一闻这案几上的松木花香罢了。大概……我怀了孩子的缘故,因此才总这样。”“可惜这天冷,不能将一干的窗门开着。可能是屋子内有炭火,只将空气弄浑浊了。”懋儿就朝外面瞅了一眼,又道:“今日的天气,也很不错,不如奴婢扶着娘娘,出宫门去御花园内走上一走?”
懋儿又给安歌披了大氅。安歌就又笑:“这大红颜色的大氅,颜色倒是好看。”“娘娘忘了,这身大氅可不是前几日皇上着人送来的?”安歌就道:“你知道,我与这些是浑不在意的。”二人走到了玉泉宫外,安歌看着廊下栽种的几株老梅,喃喃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懋儿就道:“奴婢识字不多,但也听懂了,娘娘这是在咏梅呢。”安歌就笑:“我之前曾说过的,闲时要好好教教你写字。这有孕在身,竟是耽搁了。”懋儿就又笑:“奴婢谢娘娘的美意了。只怕小皇子生了下来,奴婢更是没时间了。”
到了御花园口,安歌看着园内的梅树,在微风吹拂下,落红阵阵,不禁叹息。看着这此处的落梅,安歌忽问懋儿:“想那东宫里,也曾有无数的梅树。如今,郑王爷不在了,只不知那些梅树可好?“那些树,当还是在的。只是,没人住着,看起来那些花儿树儿的,只显得愈发寥落了。”安歌心里也是低沉:“可惜,那东宫离这里也远。若我能畅快走去,我定然去瞧一瞧。”懋儿就道:“皇上说过了,东宫是禁地,除得了皇上的允,一干的人,是不许去的。”懋儿见安歌言之切切,不禁与她提了个醒。
安歌就叹:“我也知道,不过想去怀旧一番。”懋儿一听,又见四处无人,便斗胆问安歌:“那么,娘娘对郑王爷可存了感情?”安歌听懋儿一说,心里兀自一惊!她惆怅叹息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我心里,他便如天上落下的谪仙,与他在一处,只令人忘了凡间的忧愁。”安歌走至园中,看着脚下拂过的落红,又道:“只是这天底下的事,大多不是注定,便是无可奈何。想我与郑王爷,若论感情,便是那‘知己’二字吧。”
懋儿心里便觉凄凉,听了安歌这样一说,也就哽咽:“想王爷若是知道,心里也是快慰的。”安歌就道:“不必说了。”一提起玉瑾,她的心便缓不过来。”二人来到前方一个枯萎的花架下。懋儿扶着安歌,看了看这花架:“这是荼蘼架子。这春夏之交,只开得无比绚烂热闹的,不想到了严冬,就这样枯败起来。”
安歌看了,就道:“那东宫最好看的却不是落梅,而是一簇一簇的荼蘼。既落梅还在,想必那些荼蘼架子也还在吧?”懋儿就道:“荼蘼却是没有了。那一日郑王爷出宫前,已命人将所有的荼蘼连根都拔了个一干二净。”安歌心里不禁一阵悲凉!“这……又是为何?”懋儿就叹:“奴婢哪里知道?但可看出,经历了种种,郑王爷心灰了。花没了,人也走了。他的心里,是一点念想也不要的了。”
安歌就抑制不住悲痛,她沉默良久,缓缓道:“这皇位本是他的,到底皇上是篡位而得。”懋儿刚要开口说话没,就听得荼蘼架子后,隐有一个人声传来:“怎么,妹妹竟是在这里?”安歌心里不免一惊。这说话的人,却是灵妃。灵妃快步来到了安歌的面前,勉强笑道:“妹妹大着肚子,何必出来呢?那暖融融的寝宫怎不好好待着?”灵雨上前一把握住安歌的手。那跟着的碧蟾见了,就在后头与安歌行礼。安歌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跪下。灵雨就笑:“妹妹是皇后,怎好叫一个宫女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