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前夜。
刘劲的命令发出去不久,城中大部份的军卒和百姓留了下来。
城下,鬼方大营燃起的堆堆篝火照映着黑色的夜幕。
范大虎与冯保背靠在城墙垛口上,脸色凝重,却有种说不出的伤感。风呼呼地吹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从北峻山飘散过来。万千冤魂化成风,在这千里大漠,没日没夜地刮着,刮数十年,数百年,永不停息。
“等死了,化成风,就像这样,他娘的使劲刮,刮他个百年,千年。变成厉鬼,把这些鬼方人全缠死!或者将来投胎,变成一个修真大士,九星修真大士,把鬼方的修真士全给宰了!草——”范大虎心里嘀咕着。
这时,一阵军卒骚动。众人皆站了起来。
有人把小车推上城墙,车上装满了酒坛子。鼻子尖的人惊呼道:“是酒!好酒!”
死气沉沉的众军卒皆兴奋起来。众人全围了过来。
黄三行抱着双手,站在垛口上,骂骂咧咧道:“整整十坛酒啊,整整十坛,都他娘的被你当了好人。一坛都不留我!你们没命喝,我可有的是时间!”
十多个军卒抬过来碗,众人有秩序地舀一碗酒,灌入肚中。
阿福站在车子上,双手一挥,大喊道:“每个人都有份,不要慌,不要急。兄弟们,好好喝,天亮了,咱们杀敌啊!”
“好好好!”众人欢呼道。
黄三行跳下来,也加入到喝酒的队伍中。
阿福上去把黄三行拉了出来。
“你一个修真大士还缺好酒喝吗?”阿福不屑道。
黄三行拉着老脸道:“我说我半年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你信吗?”
“不信!”阿福夺过黄三行的碗。
“你,你……我可是救过咱指挥使的人。你不能……不能……”黄三行气得直跺脚。
“万一冲上来几个你打不过的鬼方修真士,岂不完玩了!你赶紧跑路吧!别在这里凑热闹了!”阿福弯腰拱手道。
“你们都变成英雄了,就我黄一刀是狗熊!”黄三行微怒道。
“随你怎么说!”阿福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黄三行狠狠地甩了甩衣袖,走到一边。
范大虎与冯保瞪了半天,一下把阿福扑倒在地。
“我的福祖宗,我的福祖宗,你是人是鬼,是人是鬼……”冯保把阿福身上全摸个遍。
范大虎捏了捏自己,又捏了捏阿福,说道:“是真的,是真的。福哥没死,是活的,是活的!”
二人喜极而泣。
阿福用力推开他俩,说道:“你俩干什么?快喝酒去,一会儿没了!”
“你他娘的,吓死我哥俩了。我还以为你先我们一步见了阎王!”范大虎说。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冯保高兴道。
“你哪来这么多的酒?”范大虎问。
“指挥使刘劲送给咱的。尽管喝!”阿福说。
“刘……刘劲!”范大虎惊讶道。
阿福把前果后果跟他俩说了一遍。
范大虎高兴道:“老爹救了战马,你救了人!真是好啊!”
“指挥使如果知道是一个兽医给他医治好的,岂不尴尬至极啊!”冯保乐了。
“这事不要往外传啊!来来,喝酒,喝酒!”阿福嚷嚷着。
刘劲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欢腾腾的军卒们,完全没了大战之前的紧张和畏惧,心里突然释然了!既然留下来,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想开了,看透了,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死,也要死个洒脱,死的坦然!
“如果……将来把阿福这个小子留在身边好好培养……”刚有这个念头,刘劲就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反而笑自己太天真了!
“哈哈哈……”刘劲笑了起来。娄静挠了挠头,大战来临,不知指挥使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刘劲的笑声传到城墙上,众人抬头望着城楼上大笑的刘劲,安静了几个呼吸间,接着整个漠北卫关隘响起了大笑声,笑起响成一片,直冲云霄。
城下的鬼方兵皆出营张望。这些死到临头的大尉军卒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们全疯了!
尉尚躲在某个城墙的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除了为这乐观积极视死如归的精神所感慨,也为这些跟着自己留下来的死囚们而感慨。
除了徐鞑和死囚们,校尉长和另一个副校尉,及其他军卒全跑了。
徐鞑为什么不跑,他说他要保护皇室之人。
死囚为什么不跑,他们说是赎罪,还有人说自己早死了,也有人说自己不怕死,更有人说,自己是大尉军卒,应该战死沙场。
尉尚感动不已。面对大敌当前,必死之战,他们说的都是心里话。
处在深宫,不知凡间苦涩甘甜。
身处凡间,才知凡间冷热酸楚。
弟弟尉横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渐渐成长起来的吗?
沙场疾苦,生死边缘,二皇子能有此实力,皆为苦到甘来!
尉尚终于明白,父皇是偏心,完全不把二皇子放在心里,放任生死。父皇没有想到,溺爱,却害了的储君尉尚。
一切皆有因果。这是父皇“种”下的“因”,“结”出了尉尚与尉横的“果”。
二皇子能做到,他这个做哥哥的也能做到!
二皇子可以从沙场归来,他这个做哥哥的也能做到!
徐鞑极力袒护的这个皇室之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来漠北之后,却不见指挥使,而整天龟缩在低层,与军卒死囚们打成一片。
徐鞑坐在城墙垛口边,问尉尚:“卫山,走,淘碗酒喝!”
尉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飘荡而来的酒气,说道:“是陈酿十年的杜康,确实是好酒。”
“你闻出来,看来你喝了不少好酒!”徐鞑说。
“我很少喝,身边的人喝多了,反而记住了这个味道。”尉尚说。
徐鞑问尉尚:“您到底是什么人?”
至此死地,所有的秘密皆不是秘密。
尉尚看着徐鞑道:“现在我和你们在一起,身份没有那么重要。我说我是当今大尉储君,被赶出皇宫沦落江湖,你信吗?”
徐鞑听后,哈哈一笑。
尉尚也觉得这是一个笑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徐鞑突然停止笑声,认真盯着尉尚,说道:“我信!”
尉尚怔了怔,站起来,掏出金牌,扔进城下的护城河里。
“这里没有储君,这里都是大尉军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