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收拾了碗筷,在未来公公的夸赞声中,赵漱之捡着碗筷往院坝里送,却被蹲在水缸前埋头嚯嚯的未来婆婆赶回了屋里,说这些活儿由她这个老婆子做就行了,生怕未来儿媳累着。
这让赵漱之很不好意思,蹲在木板前和吴官明侃大山,两人聊得嬉皮笑脸,时不时被老爹递来橘子打断,或为娘亲渐行渐近的打扫而中断,老两口瞧着未来儿媳,怎么看怎么顺眼,就在一旁偷着乐,却不说话,只在看到两个后辈嬉笑不停时会对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的笑。
老两口的不解风情倒也没怎么妨碍,之所以不腾出空间交予两个后辈,还是怕自家儿子未经事故,怕他使性子乱接话,别把这么好一个儿媳给说飞了,于是就守在旁边远远看着,但凡儿子说错了什么,或是语言过了,便会出言教导,话不能这么说,应该怎么说,讲的都是过来人的道理。
这让吴官明和赵漱之都很尴尬,最初吴官明还有心思反驳两句,说时代变了,不兴你们以前那套说话的方式了,结果见老爹把脸一板,也就没了脾气,最后只悄悄和猪女说,干脆我们出去吧。
话说完,两个后辈都安静下来,老两口一看,见他俩没话说了,许是打算你侬我侬了,便识趣起身去了里屋。
见爹娘都走了,吴官明掀开了被褥,双手搭住赵漱之的肩膀,被赵漱之背了起来,慢慢悠悠的朝门外走去。
屋外天气很好,浓云在天间凝作宫阙万千,阳光从云上透下,端得十分旖旎。
赵漱之背着吴官明,恰似在牤角山躲避追杀时,只是现在是闲庭信步,有走马观花的雅兴,不过赵漱之身子娇小,虽说年纪到了十九岁,那身材却和十四五岁差别不大,背上趴着个高高瘦瘦的吴官明,就显得很奇怪。
即便赵漱之并不吃力,却在外人看来不怎么入眼,就像公子哥无聊时欺负丫鬟一般,为此,两人自打从家里出来,路上没少被人指点,当然,都是在同情赵漱之的遭遇,又对吴官明颇有腹诽,更有甚者在擦肩而过以后,还会往地上啐口唾沫,以表达他们吃不着葡萄的嫉妒心。
他俩却满不在乎。
如今的书城已经满目焦土,楼房废墟遍布周遭,尚能林立城中的建筑,也都是结构好、质料好的,却也被黑灰裹住了体面,远近一看,仿佛置身书中描绘的枉死城。
因为是晌午饭点,街上行人很少,那些赤条上身的男子汉都堆在楼房阴影下,一手捧着土碗,一手捏着筷子在碗里挑选,他们都在为书城的重建添砖加瓦,累了一个上午,到这偷闲的晌午时光,便一边吃饭一边和朋友三四打堆开玩笑,他们的笑容很朴实,侧漏的意思也很显然,那便是他们的朋友和亲人都在这场大火中幸免于难,无非是重建家园,累是累了些,总好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再往前走出一截,便见着有几十辆骡车驼着木料从城外进来,在离骡车不远的废墟当中搭有一座简易木工棚,一群木匠也顾不得吃饭,搬运着骡车上的货物,有来有回。
在离木工棚约摸百十来丈的废墟上,一座残砖搭建的小屋正冒着黑烟,小屋外堆了许多黄泥,还有几堆煤渣和十来口水缸,有人在屋外向木头模具中填塞黄泥,显然,他们在制作砖瓦。
又走了一截路,男子汉们都吃完了午饭,开始推着小车在废墟中收集石料和木炭,越往前走,搭建完成的新楼就越多,甚至有小孩儿聚在一块儿玩耍,还有许多捕快和士兵混在百姓的队伍中,帮忙之余,也跟百姓开玩笑。
号子此起彼伏,遍布书城。
都如今书城百废待兴,大灾大难之后能有这份儿欣欣向荣,让吴官明觉得心里很踏实。
众人拾柴火焰高,他们成为书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让身残志坚的吴官明颇为心动,倘若此刻体力恢复了,他会二话不说直奔人群,跟着他们一块儿干活。
吴官明把众人当做风景线,其实在众人眼中,他和赵漱之又何尝不是风景线,他俩沿途走来,一路上惹来不少人的眼光,有不认识他的,便义愤填膺,恨不得捡起砖头砸他个头破血流,有认识他的,便会冲他开玩笑。
“那不是吴家的腊猪吗?怎么让个姑娘背着,臊不臊啊!?”
“吴官明!老子们男人的脸都让你丢光了!臭小子!”
“腊猪!讨媳妇了啊!?回头叔上你家喝喜酒去!”
这是表面上的玩笑话,大声嚷嚷之后便会低声跟身边人说:“瞧瞧,瞧瞧,吴家祖坟冒青烟了,那姑娘,他娘的是真水灵,真俊!”
“哈哈,可不是,腊猪长大了,拱人家白菜了。”
“不是,你们怎么光顾着看人家媳妇儿?没瞧见腊猪身子发软么?别不是瘫了吧?”
“就算瘫了,那媳妇儿也轮不着你,瞧瞧你那熊样,哈哈。”
吴官明却只是扬起右手,向他们挥动着。
男子汉的玩笑话引来一帮孩子,跟在吴官明和赵漱之身后起哄:“腊猪,腊猪,你还没给我们发喜糖呢。”
一个孩子流着鼻涕,跑到赵漱之跟前,扬起眉毛说:“小姐姐,你真漂亮,我长大以后要娶你,你别跟腊猪了,他没出息的!”
有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扯着吴官明的衣角:“吴哥哥,吴哥哥,你的左手怎么不见了呀?”
赵漱之没好气的朝那流鼻涕的孩子挥了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
吴官明对那小姑娘露出大哥哥般温暖的笑:“吴哥哥已经有女人了,所以就不需要左手了。”
那小姑娘一头雾水:“为什么呀?”
刚一提问,就见赵漱之抬起手来打了一下吴官明的脑门:“吴官明!人家还是孩子!你怎么说话呢?”
吴官明被打得头眼昏花,咳嗽清了清喉咙,对那小姑娘说道:“人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话是不对的,贤内助就是男人的左膀右臂,知道了吗?”
赵漱之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小姑娘呆呆的看了看吴官明,又呆呆的看了看赵漱之,不明就里:“哦。。。好吧。”
其他孩子一哄而散:“快跑啊!腊猪又开始讲大道理了!”
吴官明指着那流鼻涕的孩子喊道:“喂!狗剩,你别跑!你刚才说谁没出息?看我把你屁股打开花!”
那孩子跑出去一截,回头对吴官明做了个鬼脸,然后和其他孩子跑远了。
赵漱之无奈的笑着,笑得很甜:“你真是的,居然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有时候觉得你真奇怪,考虑问题的时候像个四十岁的大叔,现在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吴官明嘿嘿一笑:“成熟是用来处理事情的,要是没事的时候也扮成熟,你就觉得我这人太老了,跟我呆在一起会有代沟。”
“哼。”赵漱之故作不屑:“给你阳光你就灿烂了。”
吴官明笑盈盈的:“诶,猪女,你看咱们这像不像猪八戒背媳妇啊?”
赵漱之不高兴了,抬手道:“再说!牙齿给你打掉!”
吴官明笑容不减:“我听说有种腿短的狼名叫狈,它就是专门趴在狼的背上,给狼出谋划策,这就叫狼狈为。。。”
赵漱之气鼓鼓的扬起拳头,照着吴官明的脑袋砸了一下:“去死吧你!”
吴官明被打了一下,老实多了,再也不敢吭声。
虽没有既定路线,但赵漱之还是本能的向王萨寺走,半个时辰后,两人进了王萨寺,一路往药师殿走去,期间吴官明一直在观察寺内的情况。
石头做的莲台已经碎作成千上万块,散落在巨佛原来的位置周围,在碎石之间的缝隙中,吴官明看到一个占地约有百丈方圆的大坑,坑里湿漉漉的,坑壁上攀附着苔藓和菌类,这口大坑想必就是北海水神被镇压时的容身之所了。
寺院的墙壁已经垮塌,好几个巨大脚印从莲台部位延伸向城南,那都是沈书的脚印。
王萨寺是大火蔓延的起始点,也是城中受焚最为严重的地方,就连大雄宝殿都被烧塌了一半,其余诸如天王殿、大罗殿、药师殿、广源殿都有严重焚毁,就连素斋楼也未能幸免,那几头被养在楼下的药猪也是可怜,呆在地下虽躲过了火焰,却因大火烧光了空气,最后死于窒息。
赵漱之背着吴官明向管户籍的万员殿走去,一路上碰到许多五宗弟子,如着蓝衣的剑合一子弟,如着红氅的散仙教子弟,同样,穿僧衣的王萨本宗弟子也不少,看来北伐的确结束了,当初参与征讨起呈的王萨僧侣也都回来了。
若是王萨寺本宗弟子看到赵漱之背着吴官明,出于不知明细,便嗤之以鼻的绕道走,换了剑合一、散仙教、定风阁、太平悦的人见了赵漱之,都会微微点头打招呼,直到走近了,发现猪女背上的人是吴官明,这帮年轻人顿时就炸了锅了,前赴后继的跟在两人身边,对吴官明一个劲的嘘寒问暖。
“吴大哥,身体有好些吗?没什么大碍吧?”
“吴兄弟,我这里有一颗丹药,吃了保准生龙活虎,来,你得着。”
“吴兄弟,我们剑合一的人都由衷的感谢你啊,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以后有什么困难,别藏着,尽管言语一声,赴汤蹈火!”
“吴兄弟,吴兄弟!再造之恩大于皇天,什么都别说了,以后我的就是你的,刚才我们还在和韩师兄商量呢,你有什么需要,真的,直接说,浪言大话我们散仙教的人不会说,不过只要是你的事,我们打破脑袋也会想办法帮你。”
“吴兄弟。。。”
“吴大哥。。。”
“吴兄弟。。。”
他们此传彼传,顷刻不到,通往万员殿的星禾路上就堆了不下五百来人,就跟在赵漱之和吴官明身后,他们慷慨解囊,或拿出灵药,或拿出丹丸,一个劲的往吴官明手上塞。
吴官明哪见过这等阵仗,一开始人少的时候他还能应付,笑着跟他们一问一答,这人一多起来便是应接不暇,他只能满脸堆笑,挥动仅存的右手进行统一回复:“啊,无碍无碍,啊,好好好,啊,多谢多谢。”
别说吴官明没见过这等空前的场景,就连久经场面的赵漱之,顶多了也只见过十来个人追着一个人示好,而那个被示好的人,则是四年前于内晤大会中夺得武魁的张孝怜,当时十几个人围着张孝怜,吹嘘谄媚之词如雪片一般,结果让那戾气颇重的畜生一声吼,便统统作鸟兽散。
说起示好这件事,众所周知,世人都爱面子,若非真正的舔狗,或是对一个遥不可及的人,那是不会轻易流露崇拜的。
能让十来个人抛却面子向你示好,并且是同一时间一起向你示好,这就已经很难了,但再看看现在,星禾路上人挤人,那可是五百多人啊,他们无一例外的露出笑脸,那是发自肺腑的笑,抛却了宗派之别,也抛却了平日里辛苦积攒的面子,他们现在没有多的想法,就只想用最纯粹、最贴心的语言和行为,感激吴官明。
吴官明看着这些人,脸上堆着笑,而心里的快乐要更多,心说他娘的,读兵书的确管用啊,若没有看过兵书,自己的心又怎会那么细,如果心不细,又如何能换取今日这样的场面呢?
然而他突然又镇定了,正在膨胀的虚荣心瞬间缩水,他知道,想得到尊重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往上攀爬的路也确实难走,然而真正难能可贵的是,上得去,还能下得来。
拿起容易放下难,不要被眼前场景熏得飘飘然,然后忘乎所以,从自信变成自傲,甚至是自负。
他之所以瞬间压制住膨胀的虚荣心,就是害怕被尊重这把钥匙打开了心门,放出那头名叫自负的恶魔。
宠辱不惊,宠辱不惊,宠辱不惊!
霸业还没开始,人就飘了,那是绝对不行的,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若修歪了,将来楼盖得越高,就越容易倾斜垮塌,趁现在只有基础,就要及时补救,如果楼修高了再出了问题,是要摔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