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香梨园中,风起而梨落,有黑袍一卷而过,淡了清风,卷了凤梨。
吴官明一袭黑袍驰骋梨林,左手大袖空荡飘飞,右手拿着那顺手牵来的凤梨,放在嘴前咬下,清甜入口,消却暑意,沁人心脾。
破晓时分自王萨寺出,截止此刻清晨,已南下百里。
沿途风光胜却人间无数,有田间耕农望见他,只道一阵黑风吹过眼前,转瞬不见,有林间走兽望见他,惊于猛虎下山,唯敢趋避。
吴官明换却那套僧衣不穿,而今一套黑袍加身。
此袍用料取自虎山神脖颈处,当初虎山神由黄皮黑纹变作白皮黑纹,再以白皮黑纹变为黑皮黑纹,河神将其杀死后,趁其能量仍积存于皮表之际,便割下脖颈处最具韧性的黑皮,为吴官明打造了这身黑袍。
秦始皇本纪有云: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
意思是周朝推火德,秦取周代之,遵循‘代火者必将水’的说法,故以水德自名,火德尚红,水德尚黑,秦人推水德,故而衣服旗帜都是黑色。
这身黑袍穿在吴官明身上,寓意昭彰,现下得有河神襄助,他日即将收纳北海水神,恰巧又是水系天赋极高者,故以水德自居,推水德则尚黑,穿黑袍,合情合理。
同时,他想效仿当年同样以水德自居的始皇帝,方寸之间藏有宏图霸业,一扫六合,气吞天下。
如今之吴官明,再非当初之吴官明,一夜抵百天,修行突飞猛进,虽说仍没打开武道大门,却只是时间不容担待,若真有那个心,不说夸张到一拳就能门扉洞开,只道十拳之内,必见高山。
灵台百日已过,山神脊骨中的红骨髓已然罄尽,前后一共为吴官明凝造一百二十余颗巨型血球,全被吃干抹净,不余一滴。
将这一百二十余颗血球消耗干净,便已能让初阶武人自一阶上至万阶,从百岳倒悬,直接来到龙渊沉海的山门前。
只一根脊骨,便可助入门新丁突飞猛进,自山脚登上一万阶,见到龙渊境的武道大门。兹要轰开这扇大门,便可由百岳晋升龙渊,由末流第五境,升为第四境。
话虽这么说,却要知道那可是虎山神的脊骨,举目书、博、皂三城,乃至方圆万里之内,即便加上那些踞于苍杜两国边境线上的山神水神,实力能超越虎山神的,恐怕只有那头黑鸥河的脏蛟。
然而吴官明的实力攀升不止如此,山神脊髓给予的提升,较内丹和火精来说,就显得过于苍白了。
在将内丹和火精消化一空之后,吴官明的实力就冲破了第四境,来到了第三境————蛰龙翻身的大门前。
打坐一夜,却是修炼百天,百天之内,吴官明的实力自第五境晋升第四境,再由从第四境晋升直四境巅峰,只要轰开第四境的大门,便可由龙渊境晋升为蛰龙境,成为第三境武夫。
当然,吴官明不曾轰开武道大门,现在只是拥有修为,不具备境界。
武道一途拾阶而上,运气非常关键。因为武道拾阶本是逆天之举,即便再努力,再刻苦,那终归获利的人都只是武夫自己,而非人间苍生,并非为苍生谋福荫,并非为苍天竖权威,便是离经叛道、倒行逆施。
既是逆天之举,武夫在老天爷面前,就成了人前沿街逃窜的老鼠。
粮仓是人用来囤积粮食的,等同于老天爷将灵气囤积于人间,人间便是老天爷的粮仓,人在灵气库中盗窃灵气,等同于老鼠进粮仓偷粮食。老鼠偷粮被人发现,会被一脚踩死,人偷灵气被上界发现,会被天雷劈死。
老鼠对此浩劫有什么惯称,或许只有老鼠知道,而人对此浩劫的惯称却有统一,他们普遍把被逮住后的惩罚,称之为天谴。
天谴随时随地都陪在武夫左右,正如同粮仓周围到处都是人的耳目,有的武夫运气差,刚打开武道大门,就被老天爷发现,故而降下天雷,将武夫劈到地府去报到,而有的武夫则运气很好,往往走到武道巅峰时,才会迎来天雷。
走到武道巅峰的武夫,就像那吃得脑满肠肥的巨型老鼠,人见了这种老鼠会害怕,同理,老天爷见了巅峰武夫,不说害怕,再怎么也是忌惮的。
如何在修行过程中不被老天爷发现,就需要运气。
运气是虚无缥缈之物,却被武夫们发现并加以利用,因此,许多武道门庭开始饲养家仙,借用家仙的庇护,来瞒天过海、躲避天眼。
家仙提供的运气,将家族中人笼罩其中,躲避天眼的探视,就像那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将一家子臭账烂账做得漂漂亮亮,翻开账本,就会看到钱银的纳入和支出都中规中矩,没有漏洞。
没有漏洞,就没有抄家的理由。
而有的武夫由于形单影只没有家族,或是家族不具备饲养家仙的条件,就另辟蹊径,研制了专门躲避天眼的法术,此类法术可提供运气,让武夫的境界被隐藏,若是强到极致的隐藏法术,便可提供极为强大的运气,可让武夫完全收敛气息,变得如同普通人。
普通人,若非十恶不赦引起天愤的畜牲,又怎会被天谴呢?
躲避天谴就得靠运气,或是自己用法术制造运气,或是家族饲养家仙制造运气,或是运营一国生成国运。
正如同九宗,就是为了躲避天谴,才藏身在洪国羽翼下的。
而像吴官明这种只有修为,不具备境界的情况,就像自己制造运气,把自己笼罩其中,因为境界越低,就越不容易被天眼找到。
有修为,却没境界,这于躲避天谴来说确实是好事,却有一个很大的弊端。
要知道,之所以会有武道拾阶,就是武夫通过每一级台阶的向上,去逐步淬炼自己的肉身,换取一具极为强悍的身体。
在武道当中没有境界,就等同于没有坚韧的体魄,而光有强悍的修为,没有强悍的体魄,就等同于纸包着火,或是那膨胀到极致的皮球,只要敢和人近身肉搏,被人揍上一拳,可能就去地府观光了。
这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此刻的吴官明,其体内藏着极为庞大的修为,而未经武道拾阶,所以身体强度并不够,现在的他就像油纸裹着火药,重拳打在油纸上,导致内里火药摩擦,就会爆炸。
而一副强悍的身体,就能通过肌肉对力度的回弹和抵消,来消减体内受到的压力,以此来保护内脏、窍穴、经脉。
所以现在的吴官明根本不敢和人近身肉搏,只敢相隔老远用水珠轰别人,这虽然很鸡贼,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时间不等人呢?
此刻,吴官明纵身于梨林中,踩着梨树枝丫在树与树之间腾挪跳跃,几个起落后冲出梨园,又翻过一座大山,停下脚步,伫立山巅,放眼朝南方望去,就看见了传说中的海峡。
书城拔地于平原,它北面是北海,东面是黑鸥河、杂宏山脉,翻过杂宏山脉就能进入苍国境内。
西面则是牤角山,穿过牤角群山,就能抵达杜国境内。
它的西南是怒宫山,穿过此山也能通往杜国。
而在它的南面,也就是通往博城和皂城的必经之路上,就有这么一条左右不见边际的海峡。
这条海峡名唤云峡,它从北海延伸向南,其两个源头一个在西边的杜国,一个在东边的苍国,兜了一个大圈子,把连书城在内的万里方圆变成了一片海岛,只要爬铁索或是坐船横穿整条海峡,就能进入到书城、博城和皂城的交汇处,三城大平原。
吴官明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也从未亲眼目睹云峡风光,此刻站在高山之巅一睹两岸滔滔,心中跟着澎湃起来,不过,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还是海峡对面的三城大平原。
那是一片无垠的草原,那里晴空万里、风逐水草。博城的马场建在草原一角,放场的马儿多如过江之鲫,奔驰在草原上引得大地板荡、震撼不已。
然而在三城大平原的天幕下,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虽在天幕,却仍是显得无比巨大,此刻的它仍被大火附着,却不似最初见到时那般稳定,而是抬起拳头一次次重击草原,将那些围在脚下的兵勇马匹一一炸飞。
吴官明屹立山巅,望着那道正在暴走的巨大身影,嘴角微微挑起,盘算道:“八宗所在的位置,我也从洪国地图上翻找过了,算着日头,八个老家伙应该已经到了才对,怎么,难道非要耗死了博城和皂城的兵家,你们才肯露面?嗤,像个见不得公婆的丑媳妇儿,矫情。”
大风忽起,扑起一身黑袍,煞是好看。
吴官明单手捏住领口,不让袍子被风吹跑,随即纵身一跃,自山巅落至一根铁链上,踩着这条悬于海峡之间的铁链,缓步朝对岸走去。
铁链远观细小,近看才知其壮观,那铁链每一环都有树木般粗壮,须一人环抱,吴官明走在其上虽有踉跄,却也是海风吹拂所致,一路走到海峡中间,发现这海风大得惊人,居然连如此粗壮的铁链也被吹得左摇右摆。
吴官明不敢担待,忙加快脚步,一路朝左右看去,只见数千跟粗壮铁链搭于两岸,又在风中摇摆不定,而朝脚下看去时,就被高度迷了眼睛,险些脑子一沉就晕死过去。
铁链千米之下全是跌宕海水,大浪或拍击两岸,或与别的浪头撞在一处,轰隆之声振聋发聩,荡遍海峡。
有惊无险过了海峡,上到平原上,吴官明吁出一口气,朝着沈书所在的位置,大步流星而去。
然而也就在他走出一里来路之后,突然,沈书所在的位置爆发出一阵极为响亮的咆哮声,此声荡遍霄汉,并于平原之上卷起一股狂风,大风由远而近,刮得吴官明赶紧抬手遮脸,一身黑袍漂浮而起,脚掌虽是贴地,却被这股气浪推得朝后平移数米。
待到气浪消散,吴官明放下大袖,再度朝前方望去时,就见草原上的马匹乱了套了,它们本没注意到沈书的存在,如今被风暴这么一刮,就误以为是雷暴即将到来,就这么一乱,便在草原上四散开来,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窜。
出现这种局面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头马也被这股气浪吹懵了,故而失去了对马群的掌控力,场面一乱,头马跟着乱,头马一乱,那就收不了场了。
吴官明站在草地上,只见前方乌泱泱一片棕色分散开去,又在调头的瞬间合并成一股极为磅礴的洪流,直朝自己这边冲了过来。
形成这股洪流的棕马绝不下一千匹,并且都是博城兵家饲养的战马,这千匹战马奔腾起来形成的冲击力非同小可,就算一千个人形成人墙挡住去路,也是沦为肉泥的下场,一千人都是如此下场,更何况吴官明现在是一点就着的震天雷。
不过,前有白头翁一力降十会,今就有吴官明四两拨千斤。
这些战马到底是博城兵家的战需,吴官明倒是可以一记龙撞蟾宫在它们中间轰出一条血路,但那就是折损洪国兵力的事,眼下适逢乱世,洪国本就难以支撑当下局面,作为洪国子民,还是不要给朝廷火上浇油了。
想着,吴官明往前踏出一步,一步之后,体内顿时释放出一股气浪,气浪为黑色,环绕周身直蹿半空,于头顶凝作一头吊睛黑虎,怒目暴瞠,獠牙外呲,发出阵阵低吼。
马群一看前面出现一头老虎,立马感受到了血脉压制,前排棕马嘶鸣不断,纷纷刹住马蹄,而后朝左右两侧逃窜而去。
吴官明见卓有成效,便连续往前走出数步,果不其然,那些马匹见着黑虎便纷纷左右散开,片刻不到,马群便全部逃窜开去,滚滚尘烟之后,只留下十几具被踩死的马尸。
吴官明看着这十来具浑身蹄印的马尸,叹了口气,随即朝沈书的方向远眺过去,一看之下,就明白刚才那阵席卷平原的风暴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只见沈书已经暴怒到了极点,抬起胳膊横扫大地,扫得土浪扑天而起,土幕一落,又是三柱土浪冲天而起,激烈的战斗引得平原一震再震,本就凌厉的大风更加肆无忌惮,将远处的草根裹挟着,与吴官明擦肩而过。
此刻,沈书在疯狂的怒吼,每次怒吼便会在其口鼻处形成明显音浪,音浪扩散,导致平原上炸起数百束冲天土浪。而它之所以会如此暴怒,只在于那八个老家伙,已经向它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