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官明得知刻不容缓,便加紧步子,朝天幕下奔去,奔跑同时注意着周围环境,想找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作为落脚点。
这落脚点的位置不能离沈书太近,以免被厮杀殃及,又不能离得太远,否则就算能作壁上观,到头来会因为距离而错失战果。
吴官明打的算盘很简单,就是拉近距离坐山观虎斗,等鹬蚌争至力竭,便出手夺取硕果。
所以选定落脚点的位置很重要,既不能近到被八宗龙首发现,也不能远到要耗费时长才能与战果拉近距离。然而让人处境尴尬的是,这里是平原,能隐蔽身形的土丘有是有,却都近得出奇和远得离谱,让吴官明择地犯难。
不过,吴官明只经细细一番盘算,这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八宗龙首能来三城平原击杀沈书,本就是为自家门庭做长远打算,既是为了自家宗派,也就难免貌合神离、各怀鬼胎。也就是说,在沈书落败的一瞬间,他们就能为了战果自相残杀,直至杀到最后一个,便独占硕果,或是只剩两三人时,便达成协议,对战果进行瓜分。
他们在来之前肯定在私下商榷过,八人共同出力,八人共享战果,协议时虽是这么说,那心里都明明白白,他们都明白做生意的基本常识,做生意前期需要合资,合资的人越多,权力受分割的次数也就越多,权力归于两个人,好过八个人分摊,就连最后利益所得,那也是两个人分,好过八个人分。
人多做生意不是好事,不仅在于权力和利益的所得,更多则在于人一多,心就不齐,那人多嘴杂,不是今天你说我坏话,就是明天我说你坏话,兹要有这种人心隔肚皮的事情出现,这生意也就做不走了,到头来若是割分财产、分道扬镳倒还好说,若因此把生意败光了,本钱都收不回来,那就是所有人都亏。
言下之意很简单,八大龙首怀揣各自的小九九,知道最初八人共同出力的协议是很不靠谱的,所以他们会在做这单买卖的同时,把一些合资人剔除,被剔除的合资人往往是缺陷最大、投资最少的。
也就是说,他们八个会在对沈书展开攻势的时候,就用各种花招逼迫那个最弱的龙首去率先发难,这样既可以对沈书进行消耗,也能让合资人减少,让剩下的合资人获利增加。
至于那个最弱的龙首,他既然敢来参与这场买卖,自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以此来防范其余七人对他的施压。要知道他们是龙首,是掌管一宗的头号人物,如是没有心机没有城府的人,能爬到那个位置上去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吴官明站在局外观棋不语,无论这八个老家伙打的什么算盘,只要心机与心机的碰撞次数多到一定数量了,那就会从智斗上升为武斗,那就是撕破脸皮互相残杀,无论他们在考虑什么,和沈书一战下来,肯定有几个龙首会驾鹤西去,少一个龙首,吴官明就多一份信心。
此刻,吴官明找到一个相隔战场很远的土丘,藏在背面,朝战场上打瞧。
只见在数十里外的草原上,巨型沈书一跺脚,将身下百人震飞了出去。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在看到沈书的面目后,吴官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沈书的肩膀及胸前都被烈火覆盖,如火衣加身,穿着一条宽大且皱褶的裤子,这种裤子与张孝怜的裤子属于同款,类似裙子,却是裤子。只是穿在沈书身上这条,就太过庞大了,裤脚被大火烧毁,冒着滚滚浓烟,而裤管上到处都是被烧出来的破洞,露出其中近乎溃烂的大腿。
她的臂膀上布满了红色丝线,那如蚊子幼虫一般的丝线扭扭曲曲,在其两臂之上不停蠕动。而那张脸则被一层灰尘蒙蔽,灰尘堆积数量之多,好似打了一层胭脂,只是此胭脂更像尸妆,并且在额头和脸颊部位有很多龟裂,像久经炙烤的黄泥地。
举洪一国最强的武人,经过对北海水神长达几十年的镇压后,竟然丧失全部意识,变成这么一具巨尸,让人感慨其遭遇,真是惨到了极点。
她当初为了不让水神继续吞噬洪国国运,并想将水神体内的国运挤压出来,还给洪国,便选择诈死镇压水神。
巨大化后便于体面结出一层如岩石般的外壳,经王萨寺门徒一番雕琢后,将其打造成了慈眉善目的大佛。
当年那位草莽女豪杰,一路走来成为洪国第一,这一过程,就像那满门遭屠又颠沛流离的失意武人,在曲折中放下了争强好胜,渐渐明白了武道真谛,那时她真正的悟了,明白了佛理,明白了慈悲,故而以天下为己任,哪怕牺牲自己,也要将国运还给洪国。
在最初那几十年里,她是备受洪国武夫们敬仰的,而现如今,适逢中土大战,在这人人自危的紧要关头,没人再去惦念当初那份儿敬仰,人们拨转马头,将锋芒指向了这位可称大德的女菩萨,要将她一身修为据为己有。
佛不渡我,我自渡。
你不给我,我自己来拿。
看见如今的沈书,吴官明很心酸,现在的她像极了当初在学堂中受欺负的自己。
八大龙首取她性命,是为了提升境界,利己之举,二世祖欺负自己,是为了提升威望,杀鸡儆猴,同样是利己之举。
慈悲不慈悲,又能怎样呢?
人之初,性本善,善遇恶则变,遇恶愈恶,方能以毒攻毒,再显本善。
恶,是善的资本。乱世不比盛世,在盛世,得有人保护,或是自己稍微努力一点,善就可以从始而终,但逢乱世,如果不够恶,你就没有善良的资格。
为善而恶,是善,是恶?或是善恶一体,既是那普渡慈航的菩萨,也是那只杀不渡的明王!
明王!
吴官明心念之中有一线穿过,好似有人在对自己的良知施以启示,他突然昂起头来,定睛朝此刻的沈书望去,就见那巨人正在变化!
沈书在八大龙首的围攻下,缓缓蹲下了身子,单膝跪地,抬手一招,周身火焰如漩涡般朝其掌心汇聚而去,顷刻之间,在其手掌上方形成一颗巨型葫芦。
此葫芦与她等高等壮,通体发红,有火焰燃烧其上,奇怪的是,火焰包裹的葫芦居然在发芽,嫩叶打着卷自葫芦皮表下蹿出,遇火则生长更旺,在葫芦上形成千万根细藤,细藤缠向沈书抬高的手臂,并顺势向下衍生,所过之处,皮肤如淌漆一般焕然为绿。
只眨眼不到,藤蔓盖过全身,将其周身变为深绿色。一股大风自体内席卷而出,她撒手不再托住葫芦,任其自由降落,在落至腰间位置时,便伸出手去,只胳膊一挽,便揽住了葫芦细腰,将之夹在腋下,同时用膝盖顶在葫芦下方,将它固定下来。
沈书一手揽住葫芦细腰,一手按住堵死葫芦口的塞子,在大风中,她那龟裂的脸开始膨胀,从瓜子脸变为国字脸,同时下巴凸出形成地包天,两根焦黄獠牙自下唇中暴出,眼皮开始下塌,逐渐在双眼之下形成一片皱褶,皱褶中间生出一条线,线条愈发撑开,从线条中间又生出一双眼睛。
大风再次从体内荡出,风暴所过,将她一头披肩长发吹得扬起,并在扬起的同时,从黑色变为红色。
红发,四眼,獠牙,绿皮,抱葫芦。伴随这些变化的同时,她的肩胛开始变宽,周身累赘的肥肉渐渐紧缩成肌肉,手指脚趾末端纷纷长出尖锐指甲。
她在忿化。
变成了明王。
在变化完成之后,她张大了嘴巴,两边嘴角同时上扬,露出满嘴细小獠牙,也露出一个极为妖邪的笑容!
一见沈书变成了明王,八大宗派的老家伙纷纷撤离其四肢可及范围,落在草原上,与之遥遥相对。
这可就出卖了那些围在沈书脚下的兵家,这帮来自博城和皂城的士兵一见沈书变了模样,也知道非同小可,便纷纷朝后退,并在退后的过程中,各个周身燃起炽热金光。
儒家施展法术采用浩然正气,而兵家施展杀招则采用天罡正气,士兵身上燃起的金光,正是兵家入门功法,大天罡护身咒。
可他们到底是洪国的士兵,并且还是博城和皂城这等半吊子城镇的驻守兵,大天罡护身咒虽强,也要看是什么人在什么环境下用出来,被他们这帮兵勇施展出来,用以抵挡刀枪剑戟的确绰绰有余,若要应对沈书的攻击,那就是弱不禁风、吹弹可破。
一见着脚下两千多人打算后撤,沈书扬起笑容,只朝那些蝼蚁吹出一口气,气息自口鼻喷出,在半空回旋的过程中变为妖风,妖风落地,炸得金光湮灭成渣,同时也将两百来人撕成了碎片。
只吹一口气,便让两百人驾鹤西去,如此实力让所有人都傻眼了。那些个兵家再也顾不得围剿了,丢盔卸甲减轻负重,然后嚎啕着,惨叫着,开始溃散。
沈书却不会给他们溃逃的机会,张嘴吸气,一口喷出,又是金光炸散,一百来人支离破碎。
有人忙于逃命,就有人于阵中扬起鞭子,痛打逃兵,然后命令他们不许逃,就算死,也是战死,而不是窝囊的把后背留给敌人,让敌人痛打落水狗。
可是没用,逃兵都疯了,只想着逃,挨了鞭子也不顾,抱头鼠窜,好不狼狈。
为了向手下证明沈书只是纸糊的假把式,那官职最高的千户大人手挽强弓,拉弦如满月,对准沈书的眼睛便是一记连珠箭射出。
羽箭前后三支,冲霄而起,三声破空之后,第一支羽箭被沈书的眼皮挡了下来,第二支被眼睫毛挑飞,第三支命中了眼球,却被撞成了七八节。
沈书一低头,看向那名马背上的千户,见其箭囊取箭的动作颇为神武,便用下方那双眼睛瞪了他一眼。
只是瞪了一眼,那千户被目光聚焦之后,整个人就呆在了那里,好似与周遭时间脱节一般,静止如画,一动不动。
同时,沈书深吸一口气,随即将脸埋向地面,待与那千户拉近距离后,便一口气喷出。
冲击力将千户所在的位置炸得飞灰弥天,待灰烟散尽,千户早已不见,只在刚才呆过的位置上,留下一口百丈方圆的大坑。
千户被这一口气刮掉了血肉,就连仅存的骨头也在风刃下变成骨灰,随着大风起,随着大风去,然后归于尘土。
就算有这位千户,那也挽回不了兵勇们溃散的局势,当然,他死了,士兵们就能逃得更快了。
沈书起初便是那任人宰割的羔羊,直到忿化成明王,人们才发现,她不是羊,而是披着羊皮的狼。
现在八宗龙首又一次朝后撤出数千丈,站在一处青丘上,与之对视,而他们所在的这方青丘,离吴官明藏身的位置很近。
“想不到,这沈书居然是风系武夫,这一气万里垮瑶台的路数,闻所未闻。”一个背着青檀剑匣的老头捋着胡须,手掌抖动不止恰似癫痫:“早知如此,我剑合一就不该淌这道浑水,瞧瞧,这下棘手了。”
“刘老狗,自打你背上这方剑匣,老子就从没见你打开过,那匣子里藏的剑未免也太过含蓄,见不得人怎地?”一名穿着与曹萱同款狐裘的女子正把玩鬓发,将青丝在指尖绕圈,谈吐间低眉含蓄,却是说不尽的妩媚动人。人虽年轻,不过就是一个三十近四十的美妇,却早已扬名洪内,是定风阁举足轻重第一人:“事到如今,还不将匣子打开,用了绝招杀了沈书,也好早早回去,老子房里还煮着蛇羹呢。”
“曹若水,那蛇羹是冬天的菜,我说你也真是有够怪癖的啊,你他娘的,吃东西穿衣服,都真会挑时候,这大夏天的穿狐裘,吃蛇羹,看把你妖艳得,啧啧。”一头发都快掉光的老头儿蹲在地上,说话间抓起草芥掰扯着,同时抖动肩膀,将那身红氅抖出了灰尘:“你们定风阁不是有一颗定风珠吗?凑巧了,赶紧把珠子取出来,克她沈书一克。”
曹若水白了他一眼:“我哪能料到沈书是风系武夫?要真有如此神机妙算,哪轮得到你们来分一杯羹,早让老子独享了。”说着,她诶了一声,瞟向那秃顶老头儿:“我说韩跛子,你散仙教的散仙洒不是号称能排进天下功法前十么?有本事在这儿瞎掰扯,还不如为散仙洒正个名呢,反正今天除了白头翁以外,老搭子全都在,你就让咱们开开眼,真有那么厉害,我曹若水第一个拍手,喊一声绝。”
韩跛子嘿嘿一笑:“瞧你那德性,我啊,不和你一般见识。”摆了摆手,叉起手来哼小曲儿,不再搭理人。
刘老狗迎着大风,捋着胡须,看见前方大天罡护身咒一再破灭,兵家十数乃至数十的于风中消逝,便皱起眉头,说道:“你们别再耍嘴皮子了,若要一个一个上,那就等同于把生杀大权交予沈书,还是咱们八个一起上,她生前可是洪国第一,咱们八个打她一个,不丢人。”
太平悦龙首魏艋,人送花名魏哈哈,是魏青渡的大伯。那都说人的特点促就了他独特的花名,这魏哈哈便是如此,人如其名,这老头胖得跟猪一样,被太阳一晒就直冒肥油,现在正享受着消却暑意的大风,笑得很幸福:“哈哈哈,好坏歹话都让咱们北方人说了,哈哈,看看南方的老家伙们要吐什么象牙吧。”他一边笑还一边摇晃脖子,气焰嚣张,颇具匪气。
他所说的北方人,也就是洪国北面的散仙教、剑合一、定风阁、太平悦,而南方人,那自然就是地理靠南边的青羊观、半月藏、下少宫、浮玉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