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大渊传 > 5.{衙役篇}客栈见四谶 腊猪或官明
    花子少女把吴官明拖出屋子,在触碰到阳光的那一刻,吴官明才幡然醒悟,他大叫着,不顾花子少女的解释,跳着脚一口气跑出三里路。

    待到近乎虚脱的他再次停下时,发现面前的街道自己根本就不认识。

    这是一条陌生的街道,整条街被毒辣的阳光笼罩,街上空无一人,路边有很多客栈,但都紧闭门扉。

    书城本地人也不一定熟悉当地的所有街道,所以,吴官明迷路了。

    他只知道自己仍在城南。

    他开始扇自己耳光,想强行镇定下来,抹着额头上的大汗,心说他娘的,那究竟是什么怪物,大白天还能见鬼不成?

    鬼?

    他娘的,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啊。

    鬼这种东西向来只会出现在幻想中,只有在思想被压抑情绪控制时才会出现。言简意赅的说,鬼对于吴官明来说不仅是死人,而且是具备攻击性的死人。

    他对鬼的理解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或许是一宿没睡觉,压力过大导致出现了幻觉。

    可是没理由啊,好像花子少女知道他哥哥本来就是这样的,所以才会上衙门报官,这说明自己根本没有产生幻觉。

    吴官明当即决定,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要让他一个人查下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搬救兵。

    人多好办事,就算不能出力,再怎么也能壮胆。

    当然,他绝不能说自己见了鬼,那样会被一众同僚借题发挥,扣自己一顶信口胡诌的帽子。

    那么,只能说花子少女的哥哥行为怪诞,有大盗之嫌,那样才能勾起一众同僚的功利心。

    不过,现下不是考虑鬼怪的时候,怎么从这里回到正街上,才是当务之急。

    想从这里出去,办法很简单,只用爬上高楼远眺一次,就能知道怎么走回正街。

    其实爬楼的复杂程度远胜于询问左邻右舍,搞不好被人撞见,还会闹出误会。

    吴官明之所以不找人问路,还是因为那股出自内心的危机感,当他第一眼看到这条街的时候,就觉得它不正常,不过到底哪里不正常,他也说不上来。

    经过十来个耳巴子之后,吴官明彻底清醒了,他捡着一座小瓦楼爬了上去,待来到屋脊上时,一眼就看到了书城的标志性建筑。

    那是一尊立于城东王萨寺的佛像,佛像高达三十丈,比二十多座瓦房叠起来还要高。

    整座佛像岿然于舍利塔旁,身上经画师用各色石料绘成两派雄辩的场景,更有七大王萨轮番给弟子讲经的画面。

    佛像高坐鎏金莲台上,周身没有绘画的部分,也全由琉璃瓦镶嵌,一双眼睛眯成一线,由东到西,居高临下,俯视整片书城。

    找到了自己的大致位置,吴官明翻下小瓦楼,朝前方的街道走去,如果不出意外,在街道的尽头会出现一个拐口,进入拐口再走两条巷子,就能回到正街。

    然而吴官明估测失误了,他沿着冷清街道走了不下三里路,始终没能见着拐口。

    可是,街两边的楼房时高时低,从未重复,无论挂在门廊上的牌匾,亦或是门面的装饰,都新鲜的变化着,也就是说,他没有走重复的路,这让他纳闷儿的同时,否决了遭遇鬼打墙的可能。

    于是他再一次爬上路边瓦房,这次他挑选了一座三层高的客栈,当他爬上去再次望向王萨寺佛像时,却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有了极大的变化。

    此刻的佛像离他很近,从这么近的距离看来,他早已经走出了城南,此刻身处的位置已经是城东了。

    沿着一条街走三里路,就从城南走到了城东,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书城虽小,却拥有五十里方圆的规模,想从城南走到城东,就算走直线也得走十来里路。

    看着近在眼前的巨佛,吴官明懵了。

    眼下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找人问路了。

    这与吴官明的本心相悖,经过花子男人一吓,他本能的对眼睛和嘴脸产生了恐惧,这种恐惧虽是暂时的,但劲儿还没过去,就实难找陌生人搭话。

    可是现在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去问路。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抱着一线侥幸,于是翻过客栈,跳到与冷清街道比邻的长街上,顺着这条街道又走了很长时间,始终见不着拐口,那时他才心灰意冷,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于是他来到一家客栈门前,先站在门外杵了片刻,又透过纸糊的窗户往里边打瞧,窥探半天不得要领,只能叩门。

    门是被一阵风吹开的,吴官明站在门外,看见客栈里热闹非凡。

    有食客三四堆在柜台前结算酒食,柜台里,敦厚掌柜拨算如飞,一手精打细算,一手出纳铜子儿,而在柜台拐角的门帘里,时不时有小厮出入,或递送美禄珍馐,或打理桌上桌下,客栈里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大厅北面立有一方戏台,一位说书人翘脚坐在条凳正中,一手折扇,一手醒木,说到高涨时,赢来满座喝彩。

    这很热闹,是典型的市井场景。

    然而吴官明看到这一幕后,却被吓了个半死。

    眼前景象的确热闹,但是,这些人只有动作和表情,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们笑,没有笑声,他们闹,没有闹声。

    整个热闹的客栈里,没有推杯换盏的碰撞声,没有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没有桌椅磨地的吱呀声,说书人嘴皮子动个不停,却听不见一个字。

    怪诞!

    所有人都忽视了吴官明的存在,就算是逆来顺受、阿谀逢迎的店小二,也把他视为无物。

    吴官明拍着脑袋,用手指捅着耳洞,巴掌撞击脑袋的声音,手指摩擦耳洞的声音都格外明显,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他确信自己没聋,一定是撞邪了。

    然而也就在吴官明要转身逃窜之际,却在无意间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猫。

    它坐在柜台上,舔着爪子。

    它的存在似乎也和周围格格不入,因为它在叫,叫声很清晰,能被吴官明听见。

    猫平时几乎不叫,除非是饿了或是求偶,此刻这只猫的叫声显然不是为了求偶。

    吴官明不敢走进客栈,只站在门槛上静静看着,很快,他发现那只猫舔完了爪子,并把那双在阳光下眯成一线的猫眼对准了客栈的角落。

    在角落里,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那个角落是个阳光照不进去的死角,那个女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了轮廓,以及一身白色的囚服。

    吴官明注视着这个女人,忽然发现她的存在同样与四下格格不入,因为周边的热闹根本容不下她,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好像除了那只猫和自己以外,所有人都看不到她。

    然而伴随吴官明仔细的观察,很快,他发现在那个女人的脚下,有一滩很奇怪的水。

    水面震颤着纹路,震源却并非女人的双脚,它运行的轨迹很复杂,却只在方寸间游弋飘摇,好似被女人双脚镇压,想挣扎着逃离束缚。

    伴随吴官明继续观察,忽然发现除了猫、女人、水这三样东西以外,客栈里好像还有一样东西是活的。

    那是一本书,一本被说书人摆在案几上的老书,书的靛青书皮上写着一竖小字:《东王羽化记》。

    吴官明没看过这本书,也不在乎书里记载了怎样的故事,对于此刻而言,这本书之所以出众,还是因为它在无风自动。

    客栈里没有风,书的纸张却在反复翻落,纸张与纸张的摩擦声异常明显,像竹海起狂澜,像松林泛惊涛。

    吴官明在书声中沉迷,慢慢闭上双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好像陷进了一口道场里的丹炉,炉中是正在溶化的朱砂,而他则侵泡在水银中,被厚重滚烫的水银慢慢吞没,从头到脚,直至彻底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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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们发现吴官明的时候,已是三天以后。

    这青年衙役躺在红树林沼泽里,被水老鼠捞起来的时候,还打着呼噜。

    没人知道吴官明这三天跑哪去了,事后就连他自己也回忆不起来,只记得那条梦里长街,以及那间动静古怪的客栈。

    也是后来,吴官明才明白,原来客栈里的每一个动静,都是一种深刻的寓意。

    然而正是这前后断链的三天,让吴官明,让北海书城乃至整个洪国,迎来了一次新生的机会。

    命运和变数没有青睐鏖战于烽火中的任何一个帝国,相反,它来到书城,把裁断一切的权利慷慨馈赠,而那个受垂怜的人,便是即将为这世界揭开神秘面纱的明见之人。

    家父为吴官明取名时斟酌再三,最终经高人提字,才取了官明二字。

    官者,并非手执权柄的官员之意,而是感官,是取自《马伽佛经》中对感官的注解:五感皆明者,洞悉前后三千年如游刃骨脉,回旋有余。

    而明者,则有两层含义,其一便是五感明朗,洞烛幽微,无论是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味觉;都能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其二则取意于佛教中的‘明王’。

    什么是明王?

    众所周知,佛与佛之间经常论法,论辩到激烈时难免会吹胡子瞪眼,甚至会挽起袖子单挑,佛一旦发怒,就不再是智慧与包容并存的佛了,他会彻底忿化,最终成为明王。

    每一位佛都有专属的忿化形象,有的佛会变成三头六臂、獠牙外呲,有的则会变得矮小而腹肥,还有烈火着身的、雷电环绕的、千手千足的;各色各样,不胜枚举。

    自从给儿子取下这个名字以后,吴父就一再担惊受怕,生怕儿子的命不够硬,镇不住这么狂妄的名字。

    官这个字已经够胆大包天了,再加上一个含义非常的明,那可真叫无法无天了,若真有镇不住的那天,自己这独苗苗臭小子就会年少夭折。

    所以,名字的确是取了,但吴父从不直呼儿子名字,就像为了避嫌一样,还另给儿子起了一个别名。

    因为吴官明生在冬天,出生时又恰逢家里母猪产崽儿,他是和那小猪仔一起出生的,算是冥冥中的注定,故而吴家二老给儿子取下贱名,都管吴官明叫腊猪。

    不得不说,这是有史以来最难听的贱名,较狗蛋、狗剩之类的贱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正是这个难听的称呼,几乎会出现在每个赖床的清晨。

    若吴官明值夜回来,清晨推开房门,里屋抽旱烟的老爹就会说:“腊猪回来啦?”

    若吴官明没有值夜,而是白天当值,老爹就会像剑客仗剑一般拿着那杆极长的烟枪,走出里屋来到吴官明床边,一脚把枕头盖脸的臭小子踢下床:“腊猪,你和真猪有甚区别?”

    不过自从独苗苗离奇失踪三天以后,老爹对他说话的口吻友善了很多,这是一个新的早晨,把吴官明从梦中唤醒的,是老爹和蔼的口气,和灶台那头飘来的馄饨清香:“官明啊,该起了,你娘给你做了馄饨呢。”

    然而把吴官明从真实世界中唤醒、并带他从新审视这个世界的,则是另一个声音:“明哥儿,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赵仵作,赵仵作他,他疯了!”

    老爹从不叫自己名字,这一叫,果不其然,出事儿了。